还阳_锦橙【完结】(3)

  那是昭宁第一次下厨。

  她在闷热的厨房里热火朝天忙活了一上午,手上不知烫起多少个水泡,就为送给好久不见的皇兄,好宽慰他因朝堂之事而烦闷的情绪。

  就因为一个宫女的冒失,所有辛苦就这样功亏一篑了。

  难道她不应该罚吗?

  难道就因为这样的缘由,她就胆大包天地……戕害她?

  她敢吗?

  昭宁自问,她敢吗?

  更别提所有经手的吃食都要经过专人的检查,最后还要由昭宁身边人的试毒,确认无碍方能入口。

  她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躲过这层层查验,把毒药带进宫廷不说,又顺利避开众人耳目下到醒酒汤里,甚至最后还能躲过春柳的试毒,成功毒杀了她?

  可惜昭宁不是姜灵薇。

  即便沦落到她的处境,却没有关于她的丝毫记忆,不知她的想法,更不知道今天这个地步是天命还是报应,如今能做的就是尽力保全自己。

  昭宁缓缓展开圣旨,行刑的日期在后日,可以说是迫在眉睫。

  ——她必须得活下去!

  第2章 002 若无这场意外,花朝夜宴过后,……

  想开之后,昭宁不像先前那般慌乱无措,目光平静地在这间不大的牢房逡巡。

  靠近草垛的地上放着食盘,摆着一碗冷掉的汤粥,至于先前的水碗,早就被昭宁打碎了。

  那碗汤粥也不知放了多久,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尘灰,与边缘凝结的垢污相融,她盯着看了许久,似在心底权衡着什么。

  胃部绞痛,饥饿感撕扯着她。

  昭宁不再徘徊,一鼓作气将那碗放了不知多久的汤粥端了起来。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公主,从未见过如此秽恶的食物,遑论下咽。她深知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抿了抿唇,最终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比想象中的还要难吃。

  粥里混着砂砾,割嗓子的同时又带来一股霉气,昭宁当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眼泪,咳得抖如糠筛。

  她从小到大没吃过苦。

  父皇疼惜,兄长爱护,唯有几次生病,父皇宁可推去朝务也要守在她身侧;记得上次不慎落水,昭宁直烧了半月有余,虽父子二人不曾提及,但春柳偷偷告诉她,皇帝和皇兄每日都会过来,甚至意外看到皇子偷偷抹眼泪。

  昭宁曾拿此事打趣兄长,还故意揶揄若自己死了,兄长岂不是要哭许久。

  兄长气恼,脸上竟没了好脸色,旋即见她无措,立马收起脾气,温声说:“简简星辉拱命,亦福泽绵长耳。”

  简简是昭宁的乳名,取自“降福简简,威仪反反”,意为上天降福,浩大隆重,足以彰显皇帝对爱女降生的喜悦和爱惜。

  如今……世间没有简简了。

  父皇要怎么办?兄长要怎么办?爱她的那些人,现在又是何种心情?

  昭宁恍然地望着掌中的粥,小口小口地喝,大滴大滴的落泪,泪水混淆唇齿,与那难以下咽的汤粥一同嚼咽进去。

  昭宁不忍继续猜想,胡乱擦干泪水,抬头环视着牢里的环境。

  她是重囚,羁押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两边密不透风,四周也找不到多余的痕迹。昭宁不禁抚向后背,整个背部烧灼,想必是受了鞭笞之刑。

  可是这种程度的刑罚只是为了逼供,按理说是夺不走一个人的性命的。

  她又大体地扫向“姜灵薇”的身躯。

  这个小宫女未进浣衣局的时候就瘦弱一团,遭此一劫更是仅剩一把骨头。昭宁若有所思地抚了抚额上还没有结痂的伤,刚经触碰便传来一阵剧痛,身侧的墙壁有一团不甚起眼的血渍,看痕迹还很新鲜,昭宁猜测她可能是承受不住严刑逼供;又或者是知道自己死路难逃,索性给自己一个痛快,直接撞死在了牢房。

  她不禁叹息一声。

  昭宁不知是可怜她,还是可怜自己。

  后背伤得很重,体温隐隐有升高的趋势。

  当务之急是要保持体力,这副脆弱的身躯支撑不起过于悲痛的情绪,昭宁极力保持着冷静,继续回那张草皮上趴着。

  脑子里很乱。

  昭宁闭着眼努力回想花宫夜宴那晚所有的事,结果思寻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倒是“姜”这个姓氏让昭宁存了点心思。

  依稀记得五年前,被流放的通政使一家正姓姜……

  想到这里,昭宁一下子就躺不住了。

  是了!五年前,通政使姜闻忠上奏弹劾三皇子楚严,昭宁彼时年幼,不知其奏折内容,只记得父皇勃然大怒,不顾群臣阻拦,当着满朝文武将姜闻忠一家流放岭南,并下了不得大赦,不得回京的死令!

  楚严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兄,若姜灵薇真是为了复仇选择毒杀她倒也说得通了。

  问题就是……姜灵薇若真和通政使一家有关系,她是如何躲过流放且深入后宫的?

  想不通,太阳穴疼得厉害。

  昭宁清楚自己不能坐以待毙,最好的办法就是尽快见到父皇,哪怕还阳一事过于离奇,但与父皇之间从小到大的经历足以证明她的身份,只要能证明自己,后面所有的难关都能迎刃而解。

  想到这里,昭宁暂且放下心来。

  昏暗幽闭的牢房分不清日月,身体上的疼痛和精神上的疲惫让她不知何时睡去,再有意识的时候是被人粗暴地推搡起来的。

  两个狱卒不等她完全苏醒就将她架起,过于蛮狠的举动又让伤口扯裂,昭宁疼得哼了两声,顾不得因为发烧而昏昏沉沉的意识,睁开眼就对上了一条手腕处的铁链。

  链子捆住她手脚,最后往脖子上扣了枷项,这才拉扯着她走出牢房。

  昭宁知道这是马上要带她前去审讯了。

  她不敢大意,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跟着狱卒往前去,路过隔壁那间牢房时,昭宁特意朝里掠了一眼,里面黑压压的,也不知那人是醒着还是睡着。

  走廊逼仄冗长,黑漆漆地蜿蜒不见底。

  两边皆是囚着死犯的牢房,一间紧挨着一间,有厚厚的墙壁相隔,漆黑黯淡犹如一座座墓碑。

  昭宁呼吸一窒,心骤然沉底。

  “进去。”

  到了尽头的门前,狱卒将她推搡到了里面,又强压着她跪下。

  刑房比她所在的牢房大不了几分,左右两边的墙上挂满密密麻麻的刑具,她叫不上名字,只瞧见每样东西都沾满血垢,即使有墙顶的小窗通风,也吹不去屋内厚重的血腥气。

  昭宁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此情此景不禁让她腹中翻涌,想呕又呕不出来,一时间脸色刷白。

  末了后头传来脚步声。

  她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余光瞥见一双黑色云纹履,步伐缓慢地从身侧掠过,同时携过来一缕青竹香,很淡,夹杂着莫名的熟悉,陡然冲散了鼻前那难闻的腥味。

  “暮春七日戌时三刻,昭宁公主于宁华宫服毒遇害,经查所中毒药乃是早已被禁用的赤链霜。我看过你的出行门籍,从你十岁进宫至今并无出宫记载,那么这罕见的毒药定是由宫人交给你的。”

  头顶的声音平铺直叙,一字一言清晰而冷静,他最后质问——

  “是谁指使的你?”

  昭宁指尖一顿,缓缓抬起了头。

  刑房潮湿,仅有他身后那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几束冷光,他的眉目浸在阴影里,没半分暖意。

  跪得久了,地板的寒气顺着膝盖骨往里钻,肩上的枷项又无形间增加了几分重量。即便如此,她依旧僵着脖颈,挺直脊背,迎着他寒霜般的视线,没有半分退却。

  男人无声站起,一步步走到她身前。

  他很高,自带凌人的盛意,玄色官袍笼罩着他颀长且并不单薄的肩身,离得近,昭宁甚至能看清袍子上每一缕浅淡的绣纹,垂在眼前像片压人的云,厚重的拢着那些不快的记忆。

  ——萧怀恕。

  若无这场意外,花朝夜宴过后,他就是自己的驸马了。

  昭宁恍惚间想起许多。

  除夕,小雪。

  那年昭宁刚满十四,宫宴后于梅园赏花,意外在那红白交替间,看到一袭浓墨般的影子。

  那时的萧怀恕还不是大理寺少卿,仅担任大理寺右寺臣一职,但也声名鹊起,便是久居后宫的昭宁也听闻过他的传言。

  男人身量高挺,墨色的云纹大氅盖在肩头,立在几步远的梅树下,不知在看景还是等人。

  他的视线追了过来。

  昏蒙的光里,长睫在男人那苍白的皮肤上投现出两片单薄的阴影,虚虚的浮着,仿佛一碰就要化开。

  他对她行礼,说微臣拜见公主,嗓音冷得如凝结在肩头的霜沫。

  萧怀恕身兼伴读之职,比起他同父同母的哥哥,平日里与五皇子更为亲密些。

  那时昭宁还在奇怪,这位五皇子伴读,大名鼎鼎的大理寺右寺臣,为何兀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待后事昭然,才发现这里头全是谋略和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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