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宁被人群推搡着向前,未到里面,人们就都停下了脚步,默契地仰头往天上瞧。
只见用旗杆撑起的架子上,整整齐齐悬挂着五颗头颅。
男女老少皆有,最小的甚至只有稚年。
那五颗头颅还在滴血,啪嗒啪嗒顺着裂口往下掉,犹如红雨,瞬间遮满眼球。
“何时处死的?为何都没听闻消息?”
“据说天不亮就挂这儿了,估计半夜就砍杀了。”
“哎,可惜啊,姜家也算是忠臣了,竟沦落到这步田地。”
“有何可惜的?姜氏害死的可是公主,没有夷三族都算陛下仁慈。”
“……”
人们抬起的手指不停地对着悬于市巷的头颅指指点点,落下来又化成万千刃,凌厉刮过皮肉,让她避无可避。
死了?
姜家人就这样死了?
昭宁难以相信,难以预料,错愕到极点时甚至忘记了喘息,只听哽着脖子,直愣愣地看着那不停滴血的头颅。
忽然——
一双温热的掌心从后伸来,挡住双眸,遮蔽一切。
她浑身发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萧怀恕感觉掌心湿润,他没有过多言语,缄默着搀扶住她,转身往回走。
昭宁全身都使不上力,双腿面条似的打颤,没且走便顺着萧怀恕的身体往下滑。
突然脚下悬空,天翻地覆间,她被萧怀恕揽入怀中。
萧怀恕抱着她越过人群,坐上马车,湘儿不知外面发生什么,好奇地也想往出看,却被昭宁扯住了手腕。
她的手很冰,激得湘儿哆嗦了一下。
再看昭宁脸色苍白,额头汗津津的竟毫无气色。
湘儿见此,也不想看了,立马担忧地回握住她。
萧怀恕冷着声:“富贵,走。”
富贵这回不如开始活跃,驾着马车出了闹市。
马车微微颠簸,昭宁止不住那股寒气,恐惧,不安,对前路的茫然一鼓作气地包围而来,她战栗,胆寒,情绪变得麻木,眼里只剩下黑黝黝的空洞。
都说皇权无情,白骨铺就,她原先不懂,今日才明白,人头落地也只是帝王一句话的事。
萧怀恕唇瓣紧绷,放在膝上的手攥紧又松开,最后才干巴巴说出两个字:“……抱歉。”
昭宁摇了摇头,嗓音仍在颤抖:“你也不知情,我懂得。”
前些日子她还在为姜家担心,特意问过萧怀恕。
萧怀恕说姜氏的车马被暴雨耽搁,再回来起码下个月中了。
昭宁想,下个月中,怎么也能查到些线索。
即便找不到真凶,也能暂时保住姜家几口人的性命。
结果是她想当然了。
那五颗血淋淋的头颅又闯入脑海,昭宁抚着胸口,突然干哕起来。
“富贵,停车。”
未等马车停稳,昭宁冲出马车吐了出来。
湘儿担心地想下去伺候,却被萧怀恕拦住,他跟过去,安静守在旁边,等她吐完,才将随身携带的帕子递过去。
昭宁没有动。
他强行扳过她的脸,给她擦拭嘴角,一边擦一边说——
“即便证实公主死于另一种毒,也证明不了姜家的清白。只会让圣上知道,还有其他人要谋害公主。”萧怀恕说这些话根本算不上什么安慰,“当夜留值宁华宫的下人皆被处死,便是……你没有奉命送那碗汤,圣上依旧不会放过你。”
“可……”昭宁抬起眼,眼尾猩红,“可其余人……”
“你想说其余人无辜?”萧怀恕垂手,收握紧帕子,“皇权之下,哪有无辜?”
他眼中降着一片潮冷的阴风晦雨:“你可知你的父亲因何流放?”
昭宁张了张嘴,干巴巴地回:“他、他弹劾三皇子,谋害太子。”昭宁不想提及这些事,“——可是当时不仅仅有三皇子,还有……”
“还有五皇子,大皇子,还有其余宗亲。”萧怀恕接过话,微微逼近几步,让两人的对话完全淹没在彼此的呼吸中。
“圣上正值盛年,膝下皇子亲王却为皇位残害手足,不论此事真假或是意外,宣扬出去只会让圣上颜面无存,所以不管那封折子弹劾的是谁,姜家只能流放。”
“姜灵薇为父报仇残害公主,这件事已闹得人尽皆知。倘若圣上留下姜家其余人,置死去的公主何地?置皇权何地?即便暂时羁押不杀,等群臣上奏亲命,必将旧事重提,那时候圣上查还是不查?查,宗亲惶惶不可终日,必将生事;不查,臣子众口悠悠,如何交代?”
所以摆在姜家面前的只有这一条路,只有这条必死的路。
宸安帝未必不知姜家无辜,姜灵薇无辜。
然而公主已死,总要有个交代,在皇权面前,几条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为了朝局稳当;为了宗亲不对皇家产生疑心,不管姜家是五口人还是五百口人,他们的结果只有一个。
他的每个字都往昭宁的心口捅,扎得她不得不面对这份残酷的事实。
她变得沉默,或者说是束手无策。
昭宁。
萧怀恕望着她寂寥的神情,在心里唤她名字,声音跟着柔和:“不是你的错。”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是因为自己的死才牵连了无辜;在想是自己慢了一步,才没能救下姜家人,在想姜家明明满门忠烈,怎能落到这个地步?
可这不是她的错。
朝堂之上就是如此,无辜者死,有罪者活,那是榫卯相扣的梁架,是轻易撼动不得的铁律。
她没有办法,他更没有办法。
昭宁抬手揉了揉眼,“我知道。”她点头,语气很轻,“我都知道的,可是萧怀恕——”
她说:“我只是很难过。”
为生命,而难过。
萧怀恕怔住。
望着那双隐忍含泪的眼眸,他冒昧地生出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安慰的欲望,握着帕子的手收紧,再收紧,最终才克制住胸脯鼓动的冲动。
“你会放弃吗?”昭宁突然问他。
萧怀恕恍了下神:“什么?”
昭宁问:“假如天理难昭,你会放弃吗?”
萧怀恕笑了笑:“那从一开始我就不会带你回来。”
昭宁瞧着他的眼睛,也勾唇笑了。
难过的情绪并不会因他的三言两语而消失,但那份无力已跟着烟消云散。
昭宁不再急于证明自己的身份。
她想,老天之所以极力隐瞒,也许是想让她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向天家争一份公平。
公主未曾死去;姜灵薇亦然活着。
早晚——
天光大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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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020 “爹啊,你
萧府。
马车在朱漆大门前稳稳停住, 萧怀恕先一步下车,掌心递到车帘面前,隔着一层帘子对里面的人说:“到了。”
昭宁将手放出去, 就着他的力走下马车。
萧府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户, 萧忘山多年来都是个小小的国子丞,原先一直住着两进的院子, 眼前这崭新的府邸还是萧怀恕升上少卿时, 宸安帝特意赏给他的四进大院。
院子虽大, 可萧父上下只有父子二人, 仆人除了一直跟着萧忘山的老管家,就剩一个烧火嬷嬷和三四个小厮,可谓人丁稀落。
萧怀恕事先已将消息带回, 萧忘山早早便在正厅等着了。
昭宁跟在萧怀恕身边, 路上的这段时间足够她消化姜家带给她的冲击,到达萧家后, 新的忐忑也顺应而来。
觉察到她的过分沉默,萧怀恕突然止步。
正专心走着,手腕突然受到桎梏, 脚步生生拽停,昭宁茫然抬眼,困惑地看着那张近在咫尺, 如玉如琢的俊脸。
萧怀恕微微俯首, 神色显出几分温柔, “记得叫我什么?”
昭宁眨眨眼:“表哥?”
他笑了, 松开手:“走吧。”他的语气慢条斯理,又带有一丝促狭,“表妹。”
昭宁:“?”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正厅。
萧忘山不住在堂厅踱步, 老管家静静地守在一旁伺候着,等余光瞥见过来的两道身影后,老管家眼睛一亮,急忙出来相迎:“少爷!”
老管家自然也没忽视走在萧怀恕旁边的昭宁,短暂地打量她两眼,恭敬行礼:“这是柳小姐吧,老仆见过小姐。”
萧忘山总算停止蹀躞,双手止不住搓揉,表情不尴不尬地对着二人。
昭宁假装没看出老人家的窘促,施施然行了一礼,低眉耷眼,嗓音温囡:“见过伯父。”
她说话间带着一抹难以抹除的树蜀州口音,萧忘山的表情奇怪地僵了僵,忍不住递给萧怀恕一记眼风。
他视而不见,神色如常,让萧忘山暗自咬牙。
“叫舅父吧,伯父显得生分了。”萧忘山收起心思,上前虚虚地扶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