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_锦橙【完结】(120)

  萧怀恕此次出行未带家仆,孤身无依,接连砍杀七人后最终不敌, 倒在刀剑之下。

  剩两名流匪在他身上搜出官府腰牌,惊慌之间,便匆忙敛去萧怀恕身上的所有财物, 最后又将腰牌和尸体一同从山崖丢落。

  第二日有猎户进山, 这才发现了摔得面目全非的尸首, 当即选择报官。

  官兵很快便在一处破庙找到那两名流匪的尸身, 想来是二人分赃不均,自相残杀而死。

  可是即便厘清来龙去脉,流匪也一个不留, 朝中却就此失去了股肱之臣,如何不让宸安帝痛心;如何不让群臣抱憾。

  宸安帝当即下令,革去同阳县县令之职,连同知府一并论罪。

  如今只待萧怀恕的灵柩回京,再定安置之事。

  萧怀恕的死让整个朝堂笼上一层阴霾。

  朝会结束后,众臣四下散去。

  不多时,有身影暗中进了镇安王府,定睛细看,正是方执中。

  “臣该说的都对景王殿下说了,至于他怎么做……”

  方执中恭顺低颈,未将话说的太满。

  但镇安王已从他游离不定的神情中猜测出了楚为的反应——他并不受牵动。

  镇安王不甚在意。

  如今最该死的人已经死了,剩下两个不成气候的皇子不足以为惧。

  “你做得很好。”镇安王抬手招来管事,对方双手捧来一个沉甸甸的匣子,让方执中看得眼中一亮。

  “左右都是些小事,王爷不必如此破费。”方执中笑眼谄媚,胳膊却是迫不及待伸了过去。

  镇安王看着他这副心口不一的做派,在心底嘲讽地笑了下,表情上波澜不惊:“方大人助力良多,这些都是你该得的。”

  “是,是……”

  方执中怀里捧着那沉匣子,满匣的黄金坠得他的腰身更低了些。

  看出王爷已无事嘱托,方执中识相地转身告退。

  等人走远,管事才走到镇安王身侧:“看样子景王不上钩,王爷可还要留他?”

  这个“他”指的是谁,二人心知肚明。

  镇安王捻弄着玉扳指,闭着眼睛想了想:“静王登位已是板上钉钉,既已如此,留他已没有用处,寻个机会处理了。”

  方执中善于盘算,惯会见风使舵。

  一旦楚为彻底失权,保不准他会倒戈向楚严,虽然楚严尚未与他撕破脸皮,但镇安王知道,萧怀恕之所以能找到绥州,全是他的手笔。

  方执中成不了大气候,但有些小聪明,手上又知道他不少秘事,在这种时候,镇安王不想再让人知道自己更多的把柄。

  “属下晚上就去办。”

  “等等吧。”镇安王想了想,“此时不便牵涉过多,待时局已定,再做也不迟。”

  管事应了声。

  想到萧府那边传来的噩耗,他欲言又止:“……萧怀恕十七岁时便高中举人,可听闻,当年武试大比,他亦是头名,当真九个人就能将他?”

  镇安王哼笑出声:“那群流匪本就是亡命之徒,更别提本王又派死士暗中解堵,任他双拳也难抵死手,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

  尽管探子传来消息,说亲眼见萧怀恕重伤坠崖,但难保金蝉脱壳。

  他伸手拉住管事:“留着方执中,我要他再替我做一件事。”

  斩草要除根,方才野火难烧。

  **

  静王府。

  经过一日疗养,楚严已能下地行走。

  君善小心搀扶着他来到桌案前,絮絮叨叨着萧府那边的动向:“听说萧老派了亲信回乡,因是将死讯带回给家里。”君善越说越有几分难过,“殿下,难不成少卿当真这般死了?”

  楚严轻咳两声:“人有旦夕祸福,谁能说准。”

  君善低落垂头。

  他虽为一介内侍,但也与萧怀恕有过数面之缘,尽管因为公主的原因不大喜欢他,可那般的瑚琏之器如此潦草地殒了性命,难免让人叹息。

  “说起来,她呢?”

  楚严指的自然是关在地牢里的曹莹莹。

  君善说:“侍卫整日用刑,可她不肯交代。”

  楚严没再说话。

  “殿下可是要去看看?”

  楚严摇头,又似想到什么。

  他抬手对君善说:“扶我起来,我要去一趟大理寺。”

  君善迷茫地看了楚严一眼,最后还是听话地伺候楚严穿衣,搀他上轿。

  已是薄夜。

  近日的案子让大理寺灯火不熄,便连一把年纪的王伯宗都强撑着一把老骨头,不曾歇息。

  楚严在君善的搀扶下跨过门槛,径自进了卿厅。

  灯烛新燃。

  桌案正对门前,桌上卷宗摆得满满当当。

  不知是接连几日的操劳,还是弟子身死的打击,本就年迈的王伯宗更显老态,满头花白再不见一缕乌青。

  楚严缓慢推开君善,一瘸一拐行至王伯宗面前,恭恭敬敬开口:“王大人可还安好?”

  头顶猛然出现的温润嗓音让王伯宗瞬间抬头,见是楚严,立马站了起来,“殿下怎么来了,老臣失敬。”

  眼见他要上前行礼,楚严急忙将人拦住:“王大人不必多礼,我来是有一事。”

  “殿下但说无妨。”

  楚严眸光闪烁,微加沉吟:“昨夜……在宴席上所发生的事我都听说了,所以我想见那女子一面,就是不知妥还是不妥。”

  王伯宗恍惚须臾,这才明白过来,楚严是想见昭宁。

  他忙道:“虽与情理不合,可若是殿下,自是可以。”

  楚严笑了笑:“那就多谢王大人了。”

  王伯宗颔首,命来两人带楚严去了牢房。

  甚至顾念他身体有疾,还特意抬来一顶轿子。

  牢房就在大理寺最后侧,一刻钟不到便能过去,抬着轿子更是快些。昭宁被关在这间熟悉的牢中,毫无胆怯,全是从容。

  本以是昏昏欲睡,直到火光顺着那扇窄小的门窗跃然而入,她才一个猛子坐了起来。

  “殿下,请。”

  殿下?

  昭宁尚未思考,那扇厚重的铁门便当着她面敞开。

  半明半暗的碎影下,青年一袭银白长袍,闯入眼帘。

  那张脸清俊苍白,漆黑的眼瞳平平地落了过来。

  心跟着一抽。

  就连胃袋都像是被一双手紧紧攥住,窒息的同时又翻江倒海地涌上呕意。

  昭宁脸蛋苍白,不经意地向后退了退。

  楚严对身后说:“我与她说两句话,你们且退下吧。”

  咯吱一声。

  牢房门在他身后闭合。

  他颀长的身姿禁锢在这四方天地间,让这逼仄的牢房越发显得压抑。

  楚严垂眸看她。

  这是自昭宁还阳后,第一次与亲兄独处。

  明明对他满是恨意;明明知道不会原谅,可近在咫尺时,心底仍不受控制地蔓延出一种名为委屈的情绪来。

  “我们之前见过,你可还记得?”他温声询问,余光朝后方潮湿的木床瞥了眼,摘下披风送了过来。

  昭宁看了眼,没接。

  过后,又摇头。

  楚严也不在意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假的不在意。

  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昭宁颈上,雪白修长的颈项之上,点缀着一根明亮的红绳,红绳之下的玉坠藏在领口里。

  意识到他的目光,昭宁登时一个咯噔。

  可此时她不好再当着他的面直接把玉佩取出来,便只能佯装镇定,将自己整个瑟缩起来。

  很快,脑子冒出一道灵光——

  “殿下是听信传言,觉得阿宁就是杀害公主的姜灵薇,想来亲自处置我?”

  阿宁……

  楚严神思恍惚,浅声开口:“自然不是。”

  昭宁又问:“既然不是,殿下为何出现。”

  楚严顿住。

  他此刻意识到自己已经落入昭宁的圈套里了。

  楚严安安静静凝视着昭宁。

  不是同一张脸,但是同一个妹妹。

  世人总说,昭宁不省心,整天傻乎乎的只知道玩。

  但楚严比任何人都清楚,简简不傻,相反的头脑灵络,很是聪慧。

  她想利用他,来换得一个清白。

  楚严微微蜷缩指尖,忍不住靠近一步。

  可是未等身形过去,昭宁便受惊似的把自己钻到了墙角里。

  楚严停在了原地。

  “殿下为何不回答?”昭宁躲得远,嗓门却很大,“嘉和郡主亲自指认我是姜灵薇,既然今日殿下来见我,那殿下不妨说说,我与她可有相似之处?殿下作为公主的兄长,应该最为了解前情。”

  昭宁就是要将他架在这儿。

  他之前不敢承认,是忌惮姜灵薇手上的把柄;但要是否认,昭宁便得到了皇子的认同,到时候在圣驾前,这是最强而有力的证词。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

  楚严忽然反问,换昭宁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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