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狼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吠,楚为感觉死意正在缓步逼近。
他颤着手摸向后腰,灰狼巨大的身躯铺压过来,伴随着一声让人胆寒的吼叫,灰影瞬间遮蔽视野里的一切,楚为头脑空白,行事已全凭本能。
他撑肘抵住灰狼咽喉,迅速拔出匕首刺进它的脖颈。
一瞬间,腥臭的血液喷涌而出,浇了满头,灰狼呜咽倒在脚边,楚为急促喘息着,瞪大双眼盯着地上抽搐的尸体,心底没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反而是莫大的恐惧将他笼罩。
哒哒哒。
有马蹄靠近。
楚为僵硬抬头。
日光斑驳,楚严驾马立在万千枝丫之下,唇边竟牵有笑意。
耳边轰然一声作响。
楚为被震得眼前发黑,脑后阵阵发麻。
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他故意的。
这四个字充斥脑海,占据理智,他握刀的手颤抖,几近疯魔。
楚严笑着说——
“父皇总夸你武艺高超,今日得见,果不其然。”
楚为唇瓣翕动,不知是怒意还是被羞辱过后的羞愤,一把抓起长弓对准了楚严。
“你成心想见我死!”楚为嘶吼着,满脸污血,犹似倒在脚下的那头灰狼。
“难道不是你想见我们死吗?”楚严挑眉反问,“可惜皇兄福大命大,讨回一条命来。”
楚为愣住,握弓的手一抖。
楚为驱马靠近,视线居高临下,目光比寒天阴雨还要逼仄几分:“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吗?若被父皇知道,你该有何下场?阿弟可曾想过”
“住口——!”
“以你的头脑,根本没有想过,对吗。”楚严丝毫不掩饰对他的轻蔑,语带笑意,低睨的目光却渗着轻薄的冷意,“也是,离了萧怀恕,你就是个空有身手没有头脑的废物,凭你怎配坐上储位。”
楚为咬牙,欲张口反驳。
他根本不给他机会,微微俯身,直视着楚为的满身狼狈,一字一句道:“可惜,萧怀恕也背弃你了。”
楚严问:“你可知他去了哪儿?”
楚为没有说话,箭矢仍对准他的面门。
他生怕楚为听不清,压低声音,可字字缓慢清晰:“你做得不干净,逃走一人,等他回京,便是父皇对你的决策之时,所以不管你抢走多少猎物,杀死多少灰狼,最后的赢家只有我一人。”
楚为怔了怔,满脸的污血压不住他神色间的苍白。
一番天旋地转间,马背上的人越走越远,越走越远,他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肉体己不再受灵魂的支配,楚为明明知道自己不该下手,最后却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指尖松开长弓,任由长箭离弦,刺向前方。
咻。
他手臂垂落,失力般地松开手,目光呆滞地看向离弦之箭远离视线。
去死吧,楚严。
他满脑子,只余这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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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091 楚严永不后
校猎进行到一半时,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打破平静——
“不好了,静王殿下受伤了!”
几名内侍自林中疾奔而出,身后牵着一匹枣红色大马, 马背上躺着一道身影, 从身形来看正是楚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登时让场内惊起轩然大波。
宸安帝猛然而起,叫过李忠胜:“去看看!”
李忠胜哪敢耽误, 忙搀扶着宸安帝奔向前方。
没有皇帝下令, 其余大臣不敢贸然近身, 一个个延颈企踵, 迫切自前侧张望,不多时,景王的骏马也自林内现身。他满身血渍, 表情掩在早已干涸的污血之下, 一双长目冷郁沉沉。
四下无声,都在暗中揣测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把长箭正中楚严肩胛, 不足以致死,但伤及过深,若不处理得当, 难免会落下病根。
宸安帝下令暂停了校猎,忙将随行太医传唤至楚严寝院,为其诊治。
软榻之上, 楚严双目紧闭, 面白如纸。
三名太医围在榻前, 宸安帝立在外厅, 焦灼踱步。
不多时,李忠胜领着一名皇城司亲从官走了进来,李忠胜对宸安帝贴耳道:“陛下, 此人说都看到了。”
宸安帝情绪不佳,只落下一个字:“说。”
亲从官跪在地上,将林中之事一五一十告知给宸安帝,最后才战战兢兢说了一句:“是……是景王用长弓射伤了静王殿下。”
宸安帝身形滞了一下,视线凉凉朝地上瞥过去,“朕再问你一遍,你确定没有看错?倘若其中有所偏颇,朕定会砍了你的脑袋。”
那亲从官双膝一软,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额角渗满冷汗,声音发颤却毫不含糊:“微臣绝无虚言,微臣当时觉察到灰狼行迹,担忧伤及二位殿下,便一路随行,这才看到——看到两位殿下在林中产生争执,随后、随后景王便提弓……射向静王。”
感受着头顶越来越压人的寒意,亲从官猛然收声,俯在地上没再多说一个字。
宸安帝负手而立,神色阴沉,眼底是不加掩饰的不虞。
李忠胜对那亲从官使了个眼色,等人下去后,才低声开口:“此事许是有什么误解,陛下可否传唤景王过来问话?”
宸安帝闭了闭眼,“先将此事瞒下,等严儿醒来再说。”想到楚为,宸安帝难免生出几分烦躁来。
话音刚落,太医就自内室走出。
宸安帝暂敛心神,快步走过去,“如何了?”
太医对皇帝低身作揖,两条老眉皱起,斟酌许久,才道:“血已止住,接下来只需静养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宸安帝不耐,“莫要吞吞吐吐,直说便是。”
太医道:“老臣在医治之时,见景王殿下气血发黑,疑是中毒之象。反复诊视,发现确是慢性药毒积于身中,估摸着已有五年以上。二者,殿下胸前存有一道刀伤,当是近月新愈的伤口。”
太医说完,四下一片沉寂。
宸安帝来回摩挲着指尖,表情沉闷,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里面传来一声轻咳,目光才重新放到太医身上,“你先退下吧。”
“是。”
太医走后,宸安帝缓步来到里面。
楚严尚未苏醒,君善正守在床边,一勺一勺给他喂药,边喂边擦拭眼泪。
正喂着,手上的药碗忽然被人接去。
君善愣了半晌,抬头对上宸安帝的面容,当即惊愕交加,“陛、陛下?”
“朕来吧。”说着,宸安帝便挤开君善,强行占据了他本来的位置。
突然被推开的君善慌忙起身,手足无措地看着宸安帝给楚严喂药,恨不得直接动手把药碗抢过来。
宸安帝察觉到他的不放心,更为不满,“还杵这儿作甚?怕朕把你主子吃了不成?”
君善听出皇帝言语间的不悦,哪敢对嘴,担忧地看了眼床榻上毫无意识地楚严,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房间。
宸安帝鲜少有照顾人的时候。
记得最后一次是对柳望舒,不过皇后不待见他,快到油尽灯枯时,面对宸安帝的关切仍是冷眼相待,再到皇后病重,不治而亡,宸安帝再也没了照顾人的机会。
如今所面对的又是她留下的儿子。
他一勺接一勺往他嘴边送药,沉默间,脑海中回想的却都是与柳望舒的片刻点滴。
“咳咳咳——”
不知是药呛了嗓子,还是伤势作祟,楚严剧烈咳嗽起来,一勺药有大半都洒落在外。
宸安帝一边给他顺气,一边不熟练地用帕子给他擦拭着嘴角的药渍,接连咳了十几声,才听他气息平复,旋即,那双紧闭的双目缓慢睁开。
漆黑的眼瞳虚虚映着皇帝略显苍老的面容。
楚严恍神片刻,似意识到这不是幻想,心急之下,便用双臂撑起上身,尝试坐起来:“儿臣……”开口便又是一阵猛咳。
眼瞧着他胸前包扎好的伤口又有渗血迸裂的迹象,宸安帝忙放下药碗,将他按回榻上,厉声训斥:“安生躺着,起来坐什么。”
楚严躺回榻上,神色茫然,看起来有些不知所措。
“校猎结果如何?儿臣可让您失望?”
宸安帝冷哼:“你险些命丧黄泉,还关心什么校猎。”
楚严抿抿唇,未语。
宸安帝叹息一声:“太医说,你身中慢性之毒,此事你可知情?”
楚严闻声皱眉,“让父皇担忧了,儿臣并无大碍。”
“我是问,这毒从何而来,几时而来。”宸安帝又指着他胸前的刀疤,“还有这伤,是何时落下的,为何不与朕说?”
楚严掩了掩眸光,嗓音涩哑:“左右都是些小伤,儿臣不想让父皇为我分忧。”
宸安帝顿时肃下神情:“你是皇家血脉!多严重的伤才算是伤!你若不说,朕现在便派人去你府里查个清楚!”
宸安帝脸色铁青,语声峻急,势要逼问出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