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安安静静站在朱红大门前,满天橙黄的秋意裹挟着她的身姿,忍不住让守门的侍卫瞧了她一眼又一眼。
“姑娘请。”
门前静等片刻, 管事毕恭毕敬将昭宁请入内堂。
“阿宁见过王妃。”昭宁恭恭敬敬对着上方行了一礼。
睿王妃端坐主位, 近日频发的事端让她肉眼可见的疲惫,脸色苍白, 却仍不掩温婉淑庄。
“免礼吧。”
昭宁直起身,坐在了下位的圆凳上。
睿王妃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宁:对于这位萧怀恕费尽千辛万苦寻回来的表姑娘,她自是有所耳闻, 闺秀们对此也是津津乐道,不过萧家藏得深,这也是睿王妃第一次见她。
昭宁毫不闪躲地迎着睿王妃的目光。
她姿态松散, 又自持分寸, 不见半分失仪。
脸蛋生得娇嫩, 最好看的当数那双眼睛, 大而有神,眼尾微微向上挑,灵秀之中又藏着几分清澈, 是一眼看去就让人喜欢的长相。
睿王妃收起心思,“听闻表姑娘有恩于明阳公主,并有心收表姑娘为义妹?”
昭宁说:“是公主夸大了,阿宁也只是举手之劳。”
睿王妃笑了笑:“明阳公主性格矜傲,这般倒是难得。”
昭宁垂眸。
睿王妃温声:“我昨日听闻此事,免不得心生好奇,表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昭宁哪能听不出王妃言语间的试探。
她早有打算,便要言不烦地将经过简单复述了一遍,大抵是——明阳公主因丧母悲恸,于河畔散心,失魂荡魄间差些落水时,被正巧路过的昭宁拉了一把,这才免于一场祸事。
昭宁不知其公主身份,误会对方寻死,这才好言相劝了一番,阴差阳错之下,明阳对她敞开心扉,诉说苦楚……
等翌日一早,就有仪仗浩浩荡荡来到了萧府,并在萧忘山的见证之下,亲口收她为义妹。
这套说辞虽过于生搬硬套了些,但细究也挑不出太多错处。
要是旁人疑心,问一国公主为何在河畔流连,那就解释:公主将才失去生母,外出散心有何不妥?;若再起疑明阳为何突然对初见之人倾心相交,便说二人皆失去母亲,同病相怜,惺惺相惜,因此才义结金兰。
假设还要深究,公主怎么偏要认一个民间女子为义妹,那更有救命之恩在先,总之左右虽说疑点重重,但左右又都能说得通。
睿王妃认真听完,果真没有多问,叹息一声,面露悲色:“若非是王爷出了这等险事,我身为长嫂,早该去多陪陪明阳了,还愿明阳不要怪罪我。”
昭宁:“睿王妃宽厚,明阳公主自不会迁怪王妃。”
睿王妃轻笑:“你倒是会说话,让我想起——”
想起宫里那位早死的昭宁公主,睿王妃唇边的笑意不禁收敛了几分。
她嫁给睿王时才十六岁,除了大婚那日见过昭宁公主一面,平日里并不算太过亲近。
可是那般受宠的公主死于毒杀,又难免使人唏嘘。
昭宁佯装不知睿王妃所想,不经意地扫了眼四周的仆从,睿王妃摆手使他们如数退下,只留贴身婢女近身伺候。
昭宁这才伸手从怀间取出个匣子,交到了旁边的婢女手上:“此乃返魂丹,我想……此物能助王爷与王妃一臂之力。”
睿王妃听闻此言,神情骤变。
“这是少卿让你送来的?”
昭宁摇头:“是阿宁心意。”
婢女已打开装有返魂丹的匣子,并用银针试毒。
睿王妃见多识广,尚在闺阁便对返魂丹略有耳闻,眼前这颗,光论丹丸色泽气息便知这绝非寻常之物。
匣子放在王妃手边,她未再看一眼,目中蕴着深意:“我与你素不相识,这心意未免过于昂贵了些。”
昭宁没有拐弯抹角:“不瞒王妃,阿宁自幼与双亲失散,幸得养父所救才捡回一条命。如今又得公主垂怜,认作我为义妹。”
说到这里,她刻意停滞一瞬,原本平稳的语调无意之中染上几分乡音,原本挑不出错的仪态也因此变得小家子气起来。
“可仅凭这些,世族闺阁的贵女们未必服我。阿宁……不想给萧府抹黑,给表兄带来麻烦,这才自作主张地送了拜帖,特来求见王妃一面。”
少女嗓音清甜,谦卑有度,听着还真有几分可怜劲儿。
睿王妃倒是没想到竟是如此寻常的缘由,诧异一闪而过后,眉眼间渐渐荡开温色:“你既是萧府亲自认回来的表小姐,自不会有人瞧不上你。”
昭宁重新挺直身子:“阿宁早闻睿王妃仁惠,这才想求助王妃。不瞒王妃,这返魂丹是我养父留给我的,我用不上,倘若能因此得睿王妃垂怜,阿宁自是欢悦。”
这番话若旁人说来,有巴结之意,她不乐得听。
可坐在下面的小姑娘水灵灵的像一株荷苗,话语稚嫩却不失真情实意,她年长她许多岁,看她如看家中妹妹那般,这些话从这么个小女孩嘴里出来,睿王妃自不会讨厌。
“绣缨,将我那对儿寒瑶金拿来。”
“是。”
不多时,绣缨便取来一双环镯。
镯身赤金捶揲而就,做工并不繁琐,仅镀一层银花冰纹,如其名般犹似寒月覆金,环侧缀数颗透白晶莹的细珠,光华明而不俗。
“上前来。”
昭宁听话地上前几步,睿王妃抓起她的腕子,便将那对儿金镯戴在了她左手上。
金银相间的环镯叠在那只纤盈白皙的腕子上,更衬肤若凝滞,饶是睿王妃,也不由得惊叹一声:“果真,还是年轻姑娘更适合这对环镯;当初祖母拿它填做我的嫁妆,结果眨眼间,我便在这王府过了快十载了,若此时再戴,也不太合时宜了。”
昭宁并不推诿,那就显得过于不懂事了些。
她望着那镯子,娇声道:“王妃岁岁皆有新珍,自是一年胜似一年。”
睿王妃听后先是一怔,接着笑容越来越深,“也难怪明阳会收你做义妹了,连我都忍不住心爱你。”
昭宁故作腼腆地抿了下唇:“王妃说笑了。”
两人又捡别的话聊了小半个时辰,直到睿王身边服侍的内侍过来,附耳对睿王妃说了什么,昭宁就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起身扫了眼擦身而过的内侍,不禁提醒:“王妃,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睿王妃:“不必拘礼,直言便说。”
昭宁犹豫须臾,想到躺在里面的,连一面都见不到的可怜的长兄,她忍不住道:“阿宁深信王爷福大命大,眼疾定会有痊愈之日,但……”她顿了下,“痊愈未必为好。”
说完这句话,昭宁没再看王妃的表情,低头委了委身,转身离去。
睿王妃命绣缨前去送客,待绣缨回来,搀着睿王妃往睿王那旁去,这才小声开口:“这萧府的表姑娘一连窝在闺中小半年,一出来倒是傍上了大公主,现在又来攀上王妃,依奴婢之意,我们还是少与她打些交道。”
睿王妃满不在乎笑了笑:“你觉得萧怀恕是谁的人?”
绣缨认真思索了一瞬,“景王殿下?”
睿王妃摇头,“原先是,可现在未必。”
这场刺杀的幕后指示左右都离不开两位皇子,不管这药是昭宁送的,还是萧怀恕暗中嘱咐的,总归都是代表了萧家的意思。
既然萧家没有攀附上景王的势力,又没有借上静王的东风,那对他们何尝不是有利?左右都是借她一些势,睿王妃并不在意。
——结恩总比结仇强。
“那她最后那番话……?”绣缨小心观察着睿王妃的脸色。
她温婉笑着,是一向的淑柔从容。
局势已乱,朝野大变左右都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景王因柔妃之事早已在皇帝心中失去地位,皇帝立嫡子楚严为太子更是早晚的事,但这太子之位他未必坐得稳。
楚仁黄河治水有功,早就是那些党系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场刺杀定然是蓄谋已久,昭宁说得没错,与其成为朝堂惊变的靶子,不如当个有功眼盲的瞎子。
但——
也不能坐以待毙。
“今日之事谁也不准透露。”睿王妃压低声音对绣缨说,“日后若有人登门,以王爷身体有恙为由,尽数推却。”
“是。”
“再去一趟高府,就说我有事求见高大人。”
睿王行善治水的美名,总得有人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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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戴着那对价值不菲的金镯回了萧府。
结果没等到萧怀恕面前炫耀一番,就见会客堂外杵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君善。
她人渣哥的内侍!!
她人渣哥来了!!!
昭宁心惊了一下又一下,无头苍蝇似的刚想往自己的院里跑,就被堂内眼尖的楚严一眼抓到——
“想必这就是晏之的表妹吧?”
昭宁顿时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