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心跳得有些快,只好找些事情做,此番张婕妤一同来到山庄,她派人留意张婕妤的动向,发现她虽然跟在李渊身边,却跟齐王李元吉往来密切。
这里头一定有些事。
她迅速到养马的马厩里走动,探查了一番,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来报,说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来了。
阿音忙接见他们,派人守在门外,以防窃听。
刚进来,房玄龄见只有阿音在,也未顾及,道出此番情急赶到避暑山庄的缘由,“王妃,太子的人手私运上百具甲胄入京,这事被咱们的人截获,那甲胄已经快要运到豳州了。”
甲胄。
听到这个字眼,阿音轰然起身,“甲胄,他从哪儿弄来的?”
杜如晦果决道,“太子年初平叛刘黑闼有功,战后的收容事宜也是他在收尾,要弄到几百具甲胄,趁此机会最方便不过了。”
“私运铠甲是大罪。”长孙无忌深思一番,“咱们倒是可以借此参太子一本。”
此话一出,阿音恢复了冷静,重新坐下。
沉吟片刻,她问,“此事齐王是否知情?”
房玄龄摇头,“齐王同太子一向亲密,按理说,应该是知道的,可运输甲胄毕竟是大事,太子或许也不傻。”
阿音默默然。
良久后,她笃定道,“齐王和太子的确亲密,既然如此,这事情他不该不知情。”
长孙无忌点头,“齐王乍一看,跟太子一条心,可其实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一行人探讨此事该如何做才能不留痕迹,日暮西倾,李万忽然快步跑进来,“王妃,大事不好了,秦王殿下被一烈马颠扑,摔下了马背。”
阿音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倒流,手脚瞬间冰凉,“什么?!”
“殿下可有大碍?他伤到哪儿了?”
长孙无忌吓了一跳,生怕妹妹摔倒,连忙扶住她,其余几人亦心神俱震。
“那马发了性儿一般,烈得很,殿下当时没事,一心想要驯服它,于是再度翻身上马钳制。”
这些话听得阿音的心一上一下的,砰砰乱跳。
“他说生死有命,自己绝不会死于马下,这话不知怎么的被张婕妤听了去,她当场禀报给陛下,说秦王殿下称自己有天命,当为天下之主,岂有滥死之理?”
李万浑身发抖,“陛下大怒,殿下如今已卸冠请罪,要陛下把他交付司法调查,以证清白。”
阿音暴怒,“张婕妤离那么远怎么可能听得到殿下说话,当时是谁同殿下在一起?”
“是……”李万努力回想了一番,“是齐王!”
“狼子野心!”丑人多作怪!
李渊信不信张婕妤的话根本不要紧,‘当为天下之主’这话戳到了他的敏感处,他当然大怒。
想到这里,阿音抓紧长孙无忌的手臂,冲李万道,“你下去吧。”
人走后,对上其余人紧绷的神色,她深呼吸一口气,“这时候不能急,太子殿下私运甲胄一事,或许能奏意想不到的效,豳州可有咱们的人手?”
“没有。”杜如晦道,“不过无妨,护送甲胄的尔朱焕和桥公山可以策反,这两人嗜财。”
“需要多少钱银,只管支用。”阿音毫不犹豫,“买通他们,记得走齐王的路子,直接弹劾太子,就说他私运甲胄,惧怕陛下要改立秦王,意图弑父谋反!”
“殿下心性正直,这消息不要告诉他。”
长孙无忌:“……?”妹妹,你到底对秦王有多大的误会?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今天好晚!我去上一章发红包!古时候小说里的‘鸟’都读‘屌’,是一种粗话,所以二凤开头的 ‘甚鸟’其实是‘这么屌’的意思。
第62章
秦王心性正直, 这消息究竟是谁传进他妹妹耳朵里的?
爱这东西这样伟大?居然能让一个心眼多如莲藕的人,表现出单纯的一面?
长孙无忌无言,离谱地扭过头看向房玄龄和杜如晦。
房玄龄唇角下抑, 抬起手装作捋胡子, 实则在按嘴角, 表情一本正经。
杜如晦则与他如出一辙, 也在装深沉。
两人都不敢跟他对视,怕没绷住笑出声。
长孙无忌说不出话, 还得扯动嘴角, 配合妹妹的义正言辞, “…是啊。”
“呃,那臣等便回京师做事了。”杜如晦出声。
“好, 你们去吧。”阿音摆摆手, 也没心思留他们。
三人离去,阿音来不及更衣,径直带人去了正殿。
刚到殿阶下, 曹中人便派人拦住, “王妃, 陛下有令,若无通传不得入内。”说罢, 他露出一分笑,轻声细语地摇头示意,“您请回吧。”
这些年, 阿音没少委婉地示好曹中人,他不偏不倚,只做陛下的心腹,不为任何人所动。
不过今日能对她摇头, 已经是一种提点了。
阿音捏紧绢帕,没提天命之事,“我听底下的人说,秦王被烈马所伤,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不知他此刻可有妨碍?”
也没见有太医在这边走动。
曹中人了然,明白秦王妃这是虽然摸不清状况,但也清楚自己此遭进不去,这是在试探。
他柔声含笑,“王妃不必忧虑,秦王殿下武德颇盛,战场上刀剑无眼,他尚且无碍,只是从马背上摔下,又怎么会有妨碍呢?”
阿音反复瞧着曹中人的神色,企图看出点什么。
曹中人不卑不亢,神色分毫未变。
稍稍思忖,她冲曹中人颔首,慢慢离去。
回去的路上,阿音一直在想,李渊到底在想什么?
李世民作为他的次子,自幼聪慧能干,在这么几个儿子中,除了占据嫡长的李建成,他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次子。
张婕妤说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居然还是李世民主动脱冠求证清白,李渊并没有当场把他拿下……他还给李世民解释的余地。
难道说,猜忌归猜忌,他并未泯灭全部的父爱?
长孙晟亡故过早,阿音对父爱这种东西也是一知半解,她只知道母爱是无条件的,父亲对儿子的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有条件吗?
脑海中闪回李世民平日和重明、青雀相处的片段,他爱这两个孩子吗?当然是爱的,可是硬要论的话,似乎没那样浓烈。
莫非从前,是她出于鄙夷,把李渊想的太没有人性了些?
出于此点,阿音不自觉开始思索一个问题:若是李渊再年轻二三十岁,面对成年的储君以及实权亲王,他会是何等反应?
正值盛年的皇帝,权欲最为旺盛,不论是成年的储君,还是实权亲王,威胁到的都是他自己的皇权,他合该二者一起打压,不允许任何人觊觎自己的皇位。
但是,李渊已经不再年轻,他老了。
阿音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巍峨的宫殿,心中忽然升起说不出的滋味。
在高廊下枯坐了一夜,正殿那边毫无动静。
天色将将亮的时候,阿音迷迷糊糊靠在屋舍门边打了个盹。
一片昏黑,她看见了李世民。
他似乎变老了,神态悲怆痛懊,鬓边生白丝,眼角泛皱纹,饱受病痛折磨瘦骨如柴。
——他在看着谁的灵位痛哭?
大叫一声,阿音惊惧醒来,险些摔倒。
春儿和葵匆忙出来,齐齐将她搀起,“王妃!”
阿音满头大汗,内里的衣襟俱已湿透,梦里的情形忘了个精光,连同那张脸也随着每次呼吸在她脑海中迅速淡去。
是什么梦?
她竟有些想不起来了。
唯独胸腔中的悲愤、怨念,将她整个人席卷,剧烈的痛楚揪着整个心反复拉扯。
春儿和葵为她擦干额头,汗珠很快便又浮出一层。
恍惚着,听心脏砰砰乱跳,阿音反倒逐渐恢复了平静。
“那边有什么动静?”她勉强出声询问。
“没有。”春儿摇头,“殿下还在正殿那边,咱们的人轻易不敢随意打探。”
阿音松了口气,拍拍春儿的手,“你做事,我是放心的。”
“叫他们都安分些,陛下正敏感,不要有多余动作。”
春儿自是点头应下。
“王妃做噩梦了吗?喝口蜂蜜牛乳缓一缓。”葵小心翼翼地端来牛乳,柔声劝慰,“殿下不会有事的。”
阿音喝不下,摇头推开。
她不太怕李渊会怎么样李世民,只是在面对未知时会有本能的焦虑。
李世民如今不仅是天策上将,拥有自己的小朝廷,更是宰相之首尚书令、最高军政长官太尉,甚至自己的偌大驻地陕东道大行台,连全国戍边部队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是他。
李建成想杀他,就是因为李世民其实已经实际把控了朝廷上下,权倾朝野。
把自己交给司法任他们调查,也调查不出什么,都是李世民的人,能怎么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