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谈了许多岭南之事,高士廉不曾隐瞒,将自己跟萧铣的交集与故事悉数道来。
时候太晚,阿音说明日再带重明和青雀过来玩——参加完宫宴两个小子半道上就睡着了,所以被送回了弘义宫没来。
一路出城,从长安城通往弘义宫的路已被匠人清出一条精致小道,两旁高耸的树木和丛林并未除去,反而好生装饰过。
路旁挂着几盏灯火,在地上投出模糊的光晕。
“听舅舅如此说,我方明白乱世中英雄辈出这话的道理,看来他们也没什么好人与恶人之分,端看立场罢了。”
“英雄若过江之鲫,皇位却只有一个。”李世民摇摇头,“可惜许多人不知龙蛇之变,到最后究竟是想平天下还是坐皇位,已经难以厘清。”
野心,野心会催人向上,也能拉人下地狱。
“真正的大才永远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能克制野心、划分欲望,更会审时度势,若是不能当龙,做一条蛇也未必不能实现抱负。”
阿音翩然而笑,忽然抽动马鞭甩向李世民的马屁股。
他的马被惊了个正着,鸣叫一声躁动起来。
李世民迅速夹紧马腹,扯住缰绳,被迫随着马匹的奔腾一路向前。
后面传来妻子的声音:“依你之言,大丈夫应知龙蛇之变,若是能化龙,也不要一味当蛇。”
“跑起来!”
他很无奈,回头看去,她悄然坐在马背上,抬起手冲他挥舞,面上挂着灿烂的笑颜。
此后的几日,阿音都带着两个孩子到高府玩耍。
一连玩了几日,前线战士们的骨灰终于运回了长安,阿音又忙活了一阵子,她忙这些归忙这些,大事也上心。
半个月后,尹德妃骤然失宠。
随后某日,尹阿鼠傍晚出行,行至城外荒无人烟之际,被人套麻袋狠狠恶揍一顿,十根手指断了四根,狼狈回家已错过接骨最佳时机,这四根手指废了。
春儿来报消息时,阿音正在练字。
“德妃在太极殿外跪了两个多时辰,陛下始终不见,最后嫌烦了叫人把她送回了容华宫,下令非诏不得出。”
写完一张,阿音仔细瞧了瞧,很满意,“这张装起来,等二郎回来给他看看。”
春儿笑意盈盈,“是。”
“尹阿鼠现下呢?”
“在府中养伤呢,”春儿撇嘴,面露鄙夷,“他不是什么朝廷命官,又有这么一个名字,陛下嫌封他做官有损朝廷颜面,不过他有个宠妃女儿,一贯嚣张跋扈,权势远超一般官员。”
侧身让自家王妃经过,她亦步亦趋跟上,“可如今,德妃已然失宠,他的那些权势也如镜中水月,荡然无存了。”
阿音笑了下,“把这消息告诉杜如晦。”
春儿应下。
消息告知杜如晦之后没过两日,尹阿鼠因马车车辙出意外,翻车亡故。
她不.替.人.报.仇,而是把仇人的脖颈递到杜如晦跟前,让他亲手痛快。
虽然不曾亲临杜如晦受辱的现场,但从其余人嘴里也知道个大概,杜如晦当日正常入朝当值,只是如往常那般从尹府经过,却被尹阿鼠嚣张的拽下马。
尹阿鼠嚣张惯了,质问他见了自己为何不下马行礼。
这话是什么道理?
杜如晦当然要同他分辩。
结果迎面而来的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暴打。
不仅是身体承受痛打,那等市井俗民的辱人话语不堪入耳,羞愤得杜如晦想暴起杀人。
最后更是被按着手,要断他的指。
杜如晦是读书人,也是谋士,若是断了指不能写字,也要让秦王面上蒙尘。
他如何能接受?
若非阿音的人得知消息赶去得快,杜如晦的手就废了。
想要收拾尹阿鼠,势必得先除去宫中为他保驾护航的尹德妃,因此尹德妃失宠了。
郎君要她日后嚣张些,那阿音就嚣张些,想要一个女人失宠是最简单不过的事了。
万贵妃是个聪明人,几乎是阿音的动作刚停,她立即就接了上去——
尹德妃很快病了,她的孩子被抱到万贵妃膝下抚养。
阿音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好一阵子。
饭桌上,她把这话说给了李世民听,他正在用馎饦,一个没防备被酸辣的汤汁呛得面目通红、咳嗽不断。
见他这样,她反而想笑。
匆匆为他拍背,拿绢帕擦拭嘴角,“快喝些水吧。”
“万贵妃这是……”李世民欲言又止,很纳闷,“她就这么想要个孩子?”
“贵妃已经四十好几,唯有智云一子,多年不曾生育,”阿音道,“以前她不是还想过争宠吗?如此说来,她想再要个孩子也合理了。”
“……”问题是,“那孩子能要吗,她就要。”
“她不知道。”
“智云不听万贵妃的话,不娶妻,也没有子嗣,我听说前些日子他还推辞了陛下的封赏,一个人跑回了蒲州。”
李世民深沉地搓了搓下巴,“这是养废了,想换一个再养一遍。”
“如此说来,尹德妃没命活了。”孩子只有一个母亲才是最保险的。
阿音静默,认同这话,不过她想的不是这个,伏在他肩头上,她说悄悄话一般压低声音:“智云这些年,也只有封号尊贵吧?”
一字王中,秦、晋、齐、楚最为尊贵,秦王是诸王之长,晋王紧随其后,地位显赫。
更何况,晋象征着太原晋阳,对李唐王朝而言是龙兴之地。
当初李渊给李智云上封号晋,便传递出了一种极强悍的政治信号。
若李智云是嫡子也就罢了,不出挑,可他是庶子,这便格外引人注目了。齐王可是嫡子,却在晋王这个庶子之后。
李世民不置可否,手臂支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桌面,“智云的骑射最开始是陛下教的。”
阿音:“嗯?”
顿了顿,李世民道,“大哥,我,和智云,我们三个的骑射都是陛下教的,原本智云没有这样的殊荣。”
“李元吉出生后,母亲患上心病把他给扔了,陛下为了不让她生气,对李元吉很避嫌,也不敢让乳母把他带回府上养。”
“智云和李元吉同岁,相差不过几个月,母亲或许是对智云有些移情,恰好万贵妃温顺懂事,日日周到地服侍她,母亲便多照看智云几分。”
阿音疑惑:“所以陛下把智云当嫡子?”
“那也没到那个地步。”李世民摇头,“他幼时吃穿用度都是比照嫡子的用度,也跟母亲相处更多,万贵妃那时怕惹母亲的嫌,也怕智云过得不好,不敢同智云多说几句话。”
“母亲这般态度,父亲自然就对智云多照顾几分,也教他骑射了。”
话至此,阿音忽然顿悟了,“啊,我记得你曾说智云的骑射功夫很不错,只是没有彰显的机会!”
能被李世民夸赞一句的,定然不是一般的不错。
杜者也说李智云教她习武。
李智云的封号很好理解,阿音也知道是为什么,无非是李渊想抬李智云和李世民、李建成三足鼎立,维持朝野平衡。
否则,李智云当年虽然被李建成遗弃在河东,人到底没事,李渊为何还要让万贵妃统摄六宫?
做妾的时候,都没能得到李渊的宠爱,做了妃子地位忽然水涨船高了。
李渊那种溺爱宠妃的性子,万贵妃罚她们,他居然都不插手。
他不愿动摇李建成的太子之位,所以万贵妃不可以做皇后,但是除了皇后的位分,她其实跟皇后也没什么差别了。
万贵妃提的请求,李渊从来没有不同意过。
李渊想让李智云上战场立战功,万贵妃以死相逼,不同意李智云冒险,这些事情不是秘密,连太子和齐王都知道。
她还被暗地里嘲讽过人老珠黄,撒起娇来也不如年轻妃嫔漂亮。
不过做母亲的,哪一个不想儿子显赫一些?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李智云的妻室上。
她要为儿子加重砝码,即便不立战功也能获得的砝码。
因而,她为李智云挑选的正妻、侧室全是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当时的那些画像能拿出来给阿音看,足以说明李渊是默许的。
就是不知道李智云到底是用什么借口逃掉的这些贵女。
“你说的养废了是何意?”阿音问。
“自然是智云给万贵妃的借口。”李世民附耳过去,低语了几句。
听完他的话,她倏然睁大眼睛,“……真的假的?”
“八.九不离十。”李世民很笃定,“否则陛下不会放弃他,放他到蒲州自由自在。”
阿音恍然,“看来,若是一个男人真的不想要其他女人,他总有办法能做到呀,做不到的就是还想要!”
说罢,她弯起眉眼,搂住他的脖子依偎过去,“比如你!”
早些年,阿音还听过李渊催孩子、催纳妾的声音,这几年她干脆听都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