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桔?”阿音出自世家贵族,其实不是很懂这些橘子有什么不同,也不需要她去懂,“是小小的,圆圆的吗?”
“正是。”
“那另一种呢?”
“另一种像柿饼,做好了需压扁,如此更方便吃。”
“那要金桔吧。”当年她吃的就是小小的,圆圆的,取出来一颗裹满糖霜的小橘,像捏着一颗大大的珍珠。
“那做法简单了。”柳典食笑了笑,“奴婢这就去吩咐人准备起来。”
听说阿音要做橘子糖,杜者带着许多宫人一同帮忙,连重明也坐在一边搓洗金桔。
以免衣袖被打湿,阿音亲了他一下,帮他把袖子挽好。
重明有样学样,抬起脑袋也亲了一下她,露出大大的笑脸。
金桔洗干净沥干,根据柳典食的说法,取银器扎出小洞,随即加水和糖熬煮。
直到太阳落山,糖浆浓稠,金桔一颗一颗的被裹得完好,取出来先定型,旋即小火烤一个时辰。
夜幕四合之际,橘子被取出,均匀地撒上白色的细糖粉。
阿音记忆中的橘子糖便出现在了眼前。
重明吃了一颗,还想吃,她便又掰了一小半递给他,“吃完要洁牙,知道吗?”
他点点头,吃得腮帮一鼓一鼓的。
阿音分给了一些橘子糖给宫人,回头一看,杜者躺在廊下的躺椅上呼呼大睡,怀里还抱着一碟子橘子糖。
葵轻轻晃醒她,小声带她回殿中歇息,她揉着眼睛跟着回去了。
阿音莞尔,便将这一幕画了下来,并着一小袋橘子糖一同寄给了李世民。
至于先前那一幅,她没收了。
天气渐渐转冷,转眼间,入了十月。
王世充不接战,闲来无事,杜如晦提起这附近有一个叫做王远知的道士,李世民便带着几个亲近的人去拜访他。
几人刚进屋子,王远知眼神粗略扫过,开口便道,“在我们中间有一位天命所归之人,难道是秦王来了吗?”
“……”李世民无言,回头看了一眼长孙无忌等人。
疑心这是他们几个人故意找来的人,他又不是傻子,这世上所有的相面之术,不都是骗人的吗?否则便是有所图。
长孙无忌等人没接这个眼神,一个个催促他快接话。
无奈,李世民只好表明身份,“我就是秦王。”
王远知捋着胡子笑了笑,“我一眼便知您就是秦王,果真如此。”
李世民不太相信怪力乱神,没当回事,心里嘀咕,其他几个人都是围着他走的,傻子才看不出他是更有地位的那个。
这时,王远知说话了,“殿下定能成为太平天子,希望殿下爱惜自己的身体,更希望您登基后可以体恤百姓,爱惜民力。”
李世民微愣,难得没有说话。
这两句,一句是关怀,另一句则是劝谏了。
对标的是谁还用想吗?
回去的路上,他也一直没有开口。
长孙无忌跟杜如晦面面相觑,率先忍不住,“王远知是一个未卜先知的巫师,他的话一般都会应验,如此说来殿下来日定能登临帝位。”
“所以希望殿下今后加倍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不要再亲自冲锋陷阵了。”
其余人跟着点头附和。
李世民神色未变,“无忌,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吗?你太口无遮拦了。”
长孙无忌欲争辩:“我——”
“好了,”李世民打断,“这话不要对别人提起。”
长孙无忌聪明,听出秦王的意思是不要对别人提起,可没说其他啊,便老实地哦了声。
他是闭嘴了,杜如晦还没有呢,他赶紧趁机开口:“以殿下的功绩,可以和当初的周公比肩了,登上帝位也是众望所归啊,如果没有周公,何来周朝的八百年伟业呢?您也可……”
话到一半,触及李世民的眼神,这下杜如晦也闭上了嘴。
找人装道士试探秦王心意这个主意,还是房玄龄出的,可惜这次他没跟着出来,留在长安陪伴秦王妃了。
不过他不在,其他人也能照着办。
李世民在前面走,长孙无忌跟杜如晦在后面眼神交流,逐渐地比划上了肢体语言,慢慢夸张起来。
李世民额角直跳,忍了半晌,到底坚持住装没发现。
刚回到营地,脚力正巧下马回来,“元帅,长安来信了。”
长孙无忌哎呀了一声,“是王妃的信吗?”
李世民拿过包袱便往营帐回。
“……殿下,臣能知道王妃可曾提起过臣吗?”他追着回营帐。
嗨呀,不要那么小气嘛。
杜如晦站在原地摇了摇头,扭头看去,齐王李元吉正在练兵,说是练兵,其实是赤着膀子,跟好些士兵围一起比谁的力气大,互相打来打去,兴致盎然。
他虽然是副帅,上上下下听他的却很少,这些日子没少吃瘪,整日吃酒作乐。
进了营帐,也没外人在,长孙无忌便没了顾忌,李世民走到哪儿他便跟到哪儿,若不是还没那么胆大,都想上手翻一翻包袱里都有什么。
李世民先粗略读了一遍信,可恨的发现还真有长孙无忌相关的内容,瞟了他一眼,“坐下吧,站着干什么?”
观音婢哪次不提她这位好哥哥呢,那是次次都提!
正好奇瞅着包袱的长孙无忌回神,连着说了两声好,盘腿坐下,偏过头跟李世民一同看信。
展开信看,长孙无忌发现妹妹的信竟然是大白话,上次秦王给他看她的信,还写得工工整整,跟骈文似的,这回怎么写大白话呢?
莫非是小夫妻的什么情趣?
可是骈文和白话文来回切换算什么情趣呢?
长孙无忌搓了搓下巴,没太看懂,干脆也不想了,仔细看信的内容,第一句就把他给肉麻到了:吾念二郎亲启。
——不知你近来如何,吃得好、睡得好吗?
——写信的这日,我与重明一同做了些橘子糖,已妥善装好,你素来爱食甜,特意于你解馋。
——天冷须勤加衣,我已经听你说了东都的局势……
原来包袱里装的是橘子糖。
不过橘子糖这种东西只有热闹的夜市上才能买得到吧,都是一些不入流的小玩意儿,秦王的确偶尔会用甜食,比如霜糖他就很常吃,但是橘子……
长孙无忌看了一眼,秦王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显然,这个糖又是什么秘密。
“……”默默无言,他选择跳过这些话直接搜罗提到自己的内容。
——哥哥体宽,不宜奔波劳累,还望你多多看顾他,他是个操劳的性子,我却希望他能多休息休息。
李世民指着信纸:“你看,观音婢说让你坐下多歇歇,别跟着别人到处跑。”
长孙无忌捏了捏自己腰上的肉,“依臣看,王妃才是操劳的性子。”
他对权势的欲念空前的大,因而不论秦王要做什么,他都会跟在身边,这次攻打王世充,妹妹的确提过不想让他跟来,他没听。
男人爱权其实也很寻常。
不过长孙无忌还有别的原因驱使。
少时父亲亡故,作为续弦的母亲被父亲原配夫人所出的嫡子赶出家门,连带着他和妹妹观音婢也被赶了出来。
他们先是流落街头,随后辗转到了母亲的外家高家生活。
高士廉对他们的确很好,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岂是好受的。
前半生,长孙无忌想抓住的都没能抓住,他只知道权势的重要性,有了权势,母亲、妹妹都能护得住。
即便如今过得早已不是当年的可怜日子了,这个执念仍旧停留在他的骨血中。
所以他什么都想要。
“观音婢的确是个操劳性子。”李世民出了会儿神,好半晌才继续看信,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自己送去的画居然被没收了。
他大惊失色,来回翻腾信封,没有,什么都没有。
倒是在装橘子糖的盒底发现一幅画,展开来看,居然是一幅宫廷图。
三三两两正在搓洗金桔的宫人、举起一颗小金桔的小重明、熬煮炉子的尚食局典食、给金桔扎孔的春儿和葵、提着水桶憋得脸庞滚圆的李万,以及靠在廊下躺椅上睡觉的杜者。
这些人汇聚成一幅夜景。
夜空中的那轮月亮也很眼熟。
李世民想起他给阿音送去的第一封书信,信中描述过一轮月色。
那时候他还没到东都,天上的月亮缺了一角,他睡不着,便极尽细致地跟她描述了那轮月亮是怎么样的。
此刻她的画中,长安太极宫中的月亮也缺了一角。
画里,她没画自己,却把月亮画得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倒叫李世民觉得,他的妻子就是这轮明月。
他不由得看得痴了,轻轻伸手摸了摸,指腹抚过干涸的墨迹,有的地方墨迹厚些,指腹便能感知到那块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