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没有军功,也不像秦王和太子那样拥有自己的班底,不会让陛下警惕,更与储位之争无关。”
杜者为此还设计了一套劝谏的话术,目的是让李渊意识到自己如果真的这么急躁就杀了刘文静,只会令天下人起疑心,认为他是故意要斩秦王的左膀右臂,卸磨杀驴,于他圣名有损。
此举不是保刘文静的官位,而是性命,无论是流放也好罢免也罢,只要留有一条命,等秦王上位,还怕不能回归朝廷吗?
不过也有风险,那就是即便刘文静最终保住了一条命,也难保不会莫名其妙在返乡的路上遇到‘一队劫匪’,就此殒命。
这个世上其实也没那么多高深的权术,纵观历史,还是‘杀手’和‘刺客’多啊!动不动就要贴心地送人家‘重归故里’,也没管人到底想不想回。
想完抬起头,倏然发现王妃一直盯着自己。
杜者立即缩下脖子,“我擅论国事了。”
阿音没有说话,看了她一会儿,若有所思道,“这里只有你我二人,说这些也无妨。”
杜者就等着阿音问她为何知道这么多,正好顺势跟她说‘我都是因为关心您才留意国事阿巴阿巴之类的’,连后续如何‘表白’都想好了。
结果等了会儿,她什么也没说了,还问她困不困,要不要歇会儿。
杜者心里的话顿时噎了回去,堵得不上不下。
直到躺下睡觉,她才反应过来。
……怎么就忘了音音是个很体贴的人,根本不会追着别人问一些别人很隐私的事情,方才问晋王会说什么已经是极限。
再等到歇晌起床,秦王李世民回来了。
杜者不敢吱声了。
“你在长春宫如何?”他问。
杜者登时紧张起来,有种被老师提问的压力,好在她没慌,老老实实地跪坐在他跟前,问什么答什么,没有一丝隐瞒。
问完,她借口要回蓬莱医馆探看,赶快溜出宫去了。
李世民问阿音,“我很可怕吗?”
阿音当真捧着他的脸仔细看了看,“嗯……不可怕!”
“陛下的敕令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果然智云回长安是有用的,”说罢,阿音微微迟疑,“你从前跟智云的感情很好吗?”
李世民思索了一阵,“还不错,他打小的功课都是我检查和辅导的,不过那时候他还小,再大些我便不常在府中了。”
“怎么了?”他询问。
阿音摇摇头,“智云此举,现下无碍,陛下反应过来之后难保不会疑心他。”
“我知道,方才与他匆匆见了一面,已经说好了。”明面上,兄弟两人还是不要有什么联系为好,“快要到母后的忌日了,他忽然回长安倒也不打眼,说是待忌日过去就回蒲州去。”
提起穆皇后的忌日,阿音放下了心,转而说起了这事,“今年正好寿安陵修好,可以把母后挪进去,素日里祭拜也方便些。”
李世民面稍缓,陵寝得以顺利迁移,他当然也是高兴的,便嗯了声。
用了膳,两人又说了会儿刘文静的事情。
得知他的案子被移交萧瑀查办,阿音彻底松了口气,“前不久萧瑀还为刘文静求过情,可见此人刚正不阿,孰是孰非分得清,是个难能可贵的人。”
萧瑀因此事让李世民对他另眼相看,不由得多关注他。
三日后,萧瑀审查的结果出来了,裴寂是不可能拉下水的,线索落在了明面上的几人身上,再深的已被斩断,好在这几人也不算无辜,萧瑀便没放过他们几个,如实上报。
与此同时,坊间也流传起关于裴寂与刘文静之间的事,成为各家各户的饭后谈资。
李渊不想成为放任权臣争斗的昏君,无奈之下免了刘文静的死罪,他的弟弟刘文起因厌胜之术被杀,刘文静流放边疆,无诏永世不得回长安。
临行那日,刘文静一身素衣,苦笑着想,高鸟尽,良弓藏,这句话还真是不假。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神态微动,到底什么也没承诺。
刘文静怎会不知道秦王想说什么,他敛衽,恭恭敬敬地跪下,“山高路远,此去再无法伴您左右,此乃是文静之憾,还望殿下加衣多食,得偿所愿。”
他的祝愿简简单单,一旁的羁押人员挑不出错来。
离去时,他回首看去,看见秦王与秦王妃含着泪的眼睛,喟叹一声,只觉此生无憾了。
得偿所愿——
李世民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
暗中派人保护刘文静,以免路上出现什么‘意外’。
五月。
李渊正式下令征讨王世充。
他命李世民整顿军纪,封他为征讨大元帅、齐王为副帅,统率各路兵马,于七日后正式出关攻打王世充。
李元吉竟然也去,阿音膈应了好一阵子。
李世民早想速战,出征已是迫在眉睫。
没想到跟着尉迟敬德一同降唐的寻相,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带着几百人跑了。
这事在李世民的预料之内,“还当他会憋到什么时候,就知道此人并非诚心投降!”
“这事儿弄得尉迟恭紧张兮兮的,这两日往这儿跑了三回了。”阿音看见那个黑汉子就想笑,“生怕你不知他的忠心。”
“依我看,也是你手下那些人不信任他的缘故,寻相这么一跑,他们更提防他。”
“攻打王世充你要带着尉迟恭去,可别让殷开山那些人胡来,坏了你跟他之间的信任便不好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煞有其事道,“殷开山似乎更听王妃的话才是啊,还是王妃亲自看着他们吧。”
“我怎么没发现。”阿音气恼,捶了他一下。
握住她的手,捧在唇边吻过,李世民笑着说,“此番到东都去,也算回到你的家乡了,上一回一同回去,还是你我大婚之后的省亲。”
“那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阿音自然也是憧憬的,她忙跑回内室,取来了一只宝匣,“二郎你看。”
“什么东西。”
宝匣打开,一只同心结静悄悄的躺在匣底。
因岁月的流逝,同心结色泽略略黯淡,没有新编时的鲜亮。
结心处缀着一只白玉坠子,形状和色泽仍旧圆润剔透。细看,白玉吊坠上雕刻着一匹飞奔的骏马和展翅的羽鸡。
这是李世民和阿音的属相。
李世民属马,阿音属鸡。
李世民取出来抚摸过,“这是我们大婚时,你我一人编织了一半,一同所作。”竟被她保存的这样完好。
“是从东都回长安的路上编的!我当然好好装起来了!”阿音眉眼弯弯,“一直都没舍得戴呢。”
还记得当时他不会编,好几次都编错拆开重来,阿音很想跟他说算了,叫婢女编也行,他非不要,越编不好越要编好。
玉坠倒是一早让人打的,珍贵的透心玉就那么几块,李世民虽然很想亲自上手,却怕自己凿坏了没有替代品,只好不甘心地让工匠雕刻。
同心结编好,新上任的小夫妻双双松了口气。
一个心里琢磨着,他要是一直编不好会不会觉得没面子,她要不要趁着他睡着偷偷编一些?
另一个绷着脸,很没面子,死活不肯丢份儿,晚上熬夜也要编好。
最终,一只完好的同心结问世。
那一年,她十三岁,他也不过十六岁,是两个人坐在马车里不小心碰到了手,都会脸红的年纪。
李世民心神微动,放柔了声音调侃她,“什么东西你舍得戴?我送你的玉龙子也不见你取出来佩在裙上。”
啊……他不说,她还真的忘了。
“等蜀地的蜀锦送来,我让人裁一身衣裳专门配它。”阿音还真努力回想了一番,“玉龙子是翠绿色的,配什么颜色的衣裙好看呢?”
“我们一同去看看。”
话音刚落,阿音被拦腰抱起,稍惊了一番,她忙双手并用搂住他的脖颈,亲昵地往他怀中伏去,“我喜欢!”
“喜欢什么?”
“喜欢……”
剩下的话没出口。
隔着屏风,内室蜜色的光晕被镂出,一双人影靠拢,面庞与面庞相依相偎,若隐若现地传来女子的笑闹声。
没一会儿,气氛变得隐晦。
庭院外,偶尔传来蛐蛐的吵闹声。
重明的小身子忽然出现在正殿外。
春儿等人大惊失色,忙伸手拦住,“哎,殿下,殿下,不能进去。”他个子小小的,哒哒哒地走过来,一时之间竟然没人看得见。
重明被拦住,很不高兴,小手推向春儿的手,“为,什么!”
“不能进去。”春儿语塞,面色划过不自然,看看一旁的葵和其余人等,其余人等也有些尴尬。
重明疑惑,也很执拗,“为,什么?”
显然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许他进去找阿娘和阿耶,这里可是他的家,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