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今天又哭了吗_林宴歌【完结】(233)

  正值六月酷暑,陛下浑身热汗,仿佛又契合了他爱哭的传闻。

  一边落泪,一边给银杏浇水。

  也不知银杏吃掉的眼泪更多,还是井水更多。

  陛下……是个可怜人。

  侍卫在心中叹气。

  皇后昏迷已满一载。

  不论山高水长,还是寒冬酷暑,陛下始终一个人。

  不知不觉,第二年也过去了。

  第三年夏季来临。

  侍卫对观音禅寺轻车熟路,嘴里还咬着饼,熟练翻身下马。

  他探身进去瞧,皇家的侍卫仍旧围在观音禅寺外,见那颗银杏树完好无损,已经长到了人的大腿处,便觉安心。

  听说陛下最近欲带皇后回太原晋阳小住,他不放心这棵银杏树,想要挖走带去晋阳的唐国公府重新栽种。

  住持多番拒绝。

  也不知二人争执了些什么,最终陛下妥协,留下重兵看守银杏树,自己则带着皇后出发前往太原。

  皇帝在何处,何处便是军政中心。

  许多重臣还未曾去过太原晋阳,因此得以在晋阳的官舍内长住。

  长孙无忌抬起头看向国公府的大门,自言自语:“多年不曾回来了。”

  他的儿子长孙冲跟着抬头看,“太上皇做了皇帝之后,唐国公这个牌匾便不能再用了吗?”

  “太上皇更喜欢旁人叫他皇帝。”

  前隋在晋阳建有行宫,陛下没住。

  仍是那个跨院,造景熟悉,仿佛观音婢和李二郎的少时岁月在此停留。

  这还是杜者第一次到晋阳来,那时候她跟陛下仅以书信维持联络,她每隔一段时日便派人寄治气疾的草药给他。

  将跨院转了个遍,发现这里其实不小,处处精致不凡。

  这些都是音音少女时期的审美和品位啊。

  通过假山、盆景便能瞧出她本性活泼。

  花园中的灌木丛竟被修剪成了猫耳的形状,此处仍留有许多侍从照看这些花草,还养着好几只雪白的兔子呢。

  走进内室。

  梳妆台上的铜镜旁竟悬挂着几把折断了的梳子。

  杜者微微抚摸,猜想是音音喜欢这些用顺手的梳子,断了不好再用,却不舍得丢,只好挂在一旁作为留念。

  她好巧的心思,竟然用断梳拼成了一幅横纹画,拿毛笔润色加以添笔,一只展翅的飞鸟憨态可掬。

  这个发现令杜者破涕为笑,抬手擦去眼眶边的泪意。

  再往前,梳妆台的抽屉中存放好多小靶镜。

  银的、宝石的、玛瑙的、檀木的……唯独没有金的。

  翻找一阵,的确没找到。

  杜者:“不会是因为金子值钱,走的时候全带走了吧……?”

  哎哟……她止不住泪了。

  透过窗子向外瞧——

  陛下推着轮舆带她在跨院中回忆往昔,不知看到了什么,她表情猛地僵住,“陛……”

  ‘扑腾’一声。

  她大力推开窗子。

  动静之大,引起了所有人的注目。

  陛下的话语被打断,神态不悦。

  杜者顾不上了,结结巴巴大喊大叫:“动、动了!”

  “音音动了!动了!”

  众人稍愣,倏然朝轮舆上沉睡中的人投去视线。

  她连滚带爬从屋里跑出去,激动到颤栗:“动了动了!真的动了!她的手!!”

  李世民险些没扶稳推手,院内铺着石子路,圆滑而坚硬,他竟就这般跪在轮舆身前,什么都顾不上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妻子。

  他紧紧盯着她的脸,脸上挤出一丝笑,试图唤醒,“观音婢?”

  “观音婢。”

  动了吗?

  还是没动。

  在场人尽数屏住呼吸。

  长孙无忌就站在廊下,心跳如鼓,高士廉鬓发霜白,扶着高氏的手半分不敢懈怠。

  听到跨院的动静,重明和青雀姗姗来迟,一个带着妹妹一个带着弟弟匆匆赶来。

  屋内的滴露一点一滴。

  观音婢的手再无动静,神态仍旧安详,维持着沉睡的模样分毫未变。

  一点也不因他的呼唤变换。

  慢慢的,失望染上他的眉眼。

  就跪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李世民头晕目眩,胸口一阵沉痛烦闷。

  “陛下!”刘泉吓坏了,忙叫刘湖过来一同搀扶他。

  “我真、我真没看错!”杜者急切,“就是右手!最后一根手指!”

  “好了好了……”

  长孙无忌几步上前扶住她的肩膀 ,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别再说了,“你方才在屋内,隔着窗户往外看许是晃了眼也未可知。”

  听他这般说,杜者也有些迷茫了,失魂落魄地收回手。

  当务之急,是陛下眩晕,她上前为他诊脉。

  探得脉象后,杜者神色渐渐凝重,“陛下,您再不好好保养,身子便要垮了,还如何等音音醒来?”

  无人看见的角落,阿音的眼轻颤了两下。

  “为什么……为什么……”李世民无力垂泪,嗓音哽咽,撕心裂肺般痛喊:“为什么!”

  不甘心、恨、怨统统袭上心头。

  “上天不公!若要存心诅咒,便咒我好了!”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陛下’声,众人于心不忍,有的深受感染默默垂泪。

  “三年了,三年了!观音婢她究竟做错了何事,要遭受此等报应!”

  五脏六腑沸腾着痛楚,恨意快要从皮囊中冲破躯壳,向天质问。

  沾泪的眼睫幽黑,闪动光电点的双眼涌动狂潮,一念欲死,一念发狂。

  有什么反应?

  什么也无!

  叫他憎恨这天是聋子,这地是哑巴,独独惩罚于他。

  “噗——”

  温热顺着喷溅。

  李世民愣住,抚过脸庞,是刺目的鲜血。

  周遭响起尖叫声。

  模糊的视野内,靠在轮舆上正在沉睡的人猛然口吐鲜血,剧烈地咳嗽出声。

  “观音婢……观音婢!”

  疯狂的欢喜涌入心潮,他猛地起身,眼前一白,世界陷入昏黑——

  阿音像是做了一场极久的梦,醒来后满脸泪水。

  努力挣扎,无济于事。

  “音音,你别动!你的身体太久没有活动,你得适应一阵子,别慌!”杜者手脚发颤,急急劝她,“别起身。”

  “二郎,”阿音如何不慌?

  她泣不成声,小臂因用力想抬起而若隐若现地绷出青色的纹路,“他——”

  “他没事!他只是惊喜太过昏过去了,会没事的,马上就醒了。”

  “血……”

  “那是你吐的!不是陛下吐的!”杜者连声安慰,深深怜爱了,“你吐出一口污血,总算把体内积攒的病气全都清干净了。”

  她一说完话,重明等人再也忍不住围了上去,一个个哭得不断抽气。

  “阿娘!”

  “阿娘!我好想你!”

  “呜呜呜呜……”

  “吓死我了,吓、吓死我了!”

  泪水一遍一遍地流,阿音面对这些扑在床边的孩子,如何也争气不起来,连摸摸他们的脸都做不到。

  “阿娘醒了,以后再也不睡了。”只能如此保证。

  杜者在一旁看着,跟着擦眼泪。

  经此一遭,她后知后觉音音的昏迷是为什么。

  历史上她是贞观十年病故的,那时候她三十六岁。

  她穿越而来的这个世界里的李二提前了三年登基,以至于这条线中的贞观十年,音音才三十三岁。

  错位了。

  她昏迷的时间恰好是三年,难道……纵然身体康健,不曾患病,要熬过死劫,也要跨过三十六这个节点吗?

  杜者只是猜测,盯着这时辰感觉李二要醒了,她想,小夫妻定然有许多话要说,便劝说孩子们去厨房为耶耶和阿娘挑选饭菜,把地方让给了他们。

  半个时辰后,李世民醒来。

  阿音躺在另外一张床上,两人的距离不远,只听‘咚’地一声,她就知道是他从床上摔下来了。

  她没什么力气,只能哑着嗓子唤他,“二郎。”

  帘外的人影倏然僵住。

  她还想说些什么,泪意堵在嗓子处,尽力张大了嘴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胸腔中翻腾的唯有抽噎的声音,叫她生出无限急切。

  好半晌,那人影才敢重新迈步,一步一步颤颤巍巍地走近。

  手臂探来,轻轻拂开帘子。

  他满怀希冀与紧张的脸庞映现于眼前。

  两相对视上。

  他的瞳孔骤缩,呼吸急促,猛然提快步速。

  像遗失了的珍宝重返世界,他迫不及待拥她入怀,满怀熟悉的气息将他浸透,他失声一般:“不是做梦,不是幻觉。”

  阿音勉强抬起半寸手臂。

  李世民眼疾手快,捞起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你如何?你痛不痛?你方才吐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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