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扫了他两眼,翘着二郎腿,“我没见过你。”
头头纳闷,盯着他仔细看了会儿,不信邪:“你自己看看我这张脸呢?”他特意把头发全都扒开。
袁天罡懂得相面之术,所以平日里不太喜欢盯着人的脸看,就算这会儿仔细看牢狱头头的脸,也看不出在哪儿见过,“当真没见过。”
头头挠了挠后脑勺,没放弃,“那你认不认识李阿奴?他是我兄弟。”
“李阿奴?”他重复念了一遍,嗤笑道:“姓李的我要认识,不得烧高香啊,用你搁这儿盘查我。”
“那杜者呢?”
“……”袁天罡坐起身来,“这我认得啊,神医嘛这不是,如今被赐了国姓。”
“人可是安国公主,岂是你这等小卒能直呼名讳的?你当我不敢告你状啊?”
“嘿嘿别呀……你去公主那儿看过病吧?我从前时常帮公主采药,恐怕是见过你,否则怎会觉得你面善。”
袁天罡有些无语了,“我当真没见过你,你认错人了小兄弟。”
“我就在洛阳,哪儿也没去过。就连公主殿下,我也是不曾得见一面的。”
牢狱头头悠悠然哦了声,笑了笑不再说什么,起身走了。
望着他的背影,袁天罡奇怪,陛下不想知道皇后的面相究竟如何吗?为何把他扔在这儿没动静了?
这一住,三四日竟然过去了。
也没人要来砍他头,纯关押。
这眼看着中秋夜就在明日晚上。
袁天罡吃了睡,睡了吃,竟品出些安逸的滋味来。
夜幕再次降临,在他昏昏欲睡之际,牢狱走廊中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陛下。”
“陛下。”
不同恭敬程度的声音接连响起。
袁天罡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
几息后,人已至门前,果然是陛下。
袁天罡后撤两步,恭恭敬敬地行礼问安:“罪臣袁天罡,拜见陛下。”
“你们都出去吧。”李世民看着袁天罡,声音淡淡然。
应声此起彼伏,不多时整个牢狱就只剩下两人了。
“袁卿,明日便是中秋夜了,朕关你在此处,你心中可有怨言?”
“没有,没有。”这谁敢有。
袁天罡正色以对。
“朕听说,你的相面之术最是灵验,时至今日算无遗漏,堪称预言。”
“陛下,这属实是夸大其词了,臣当不得。”
陛下不说话了。
袁天罡心里七上八下的,也没被叫起,跪得膝盖疼。
良久后,他终于再次有声音,“皇后之相如何?”
袁天罡心神稍定,心思却开始犹豫,他斟酌了片刻,不确定道:“陛下,皇后的面相与陛下的命数交织在一起,气运似乎时时浮动。
“话出口前,还请陛下先恕臣死罪。”
“你说吧。”
“臣第一眼瞧见皇后,便观及她主气疾劳病,命有死劫,注定难以逾越三十六岁。”
他不敢抬头看陛下的脸色,一门心思说自己的,“可是,皇后殿下跟您说了一句话后,面相竟然又变了,死劫仿佛也退散。”
“而您,杀伐过重,倘若皇后的死劫不消,您也将有晚年之患,必定多疑躁怒,祸患缠身,寿不过五十余。”
李世民的面色从方才暗含杀意,到此刻微微和缓,变化只发生在听完‘皇后的死劫仿佛退散’这句话之后。
他的确多疑猜忌,这几天派人将袁天罡查了个底朝天,让人三番四次确认这人当真不认识李阿奴和杜者,三个人全然没有丝毫交集,也不存在联合起来糊弄他的可能性。
他才来见他。
可是,“相面之术的依据究竟是什么?当真有这样玄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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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袁天罡苦笑一声, 再拜了拜,“陛下,臣不敢相陛下之面, 只敢望陛下之气, 皇后亦是如此, 帝后之气, 即社稷之气,臣若是言寿, 是泄露天机, 会受天谴。”
“哦?”李世民稍稍垂下视线, “方才你言及第一眼观皇后命数已定,这难道不是言寿?”
袁天罡解释道:“陛下为乾, 皇后为坤, 您与皇后正位紫微与太阴,规矩如此,不可断寿、不可断嗣、不可断兵、不可断废。”
“臣之所以敢于直言皇后寿数, 只因殿下既定的终局已经更改, 三十六而亡便成了虚谈, 这是不要紧的。”
“可若是您让臣再观、窥探皇后的未来,臣不能再这么做了。”
李世民陷入静默, 没有言语。
他的视线再三在下拜之人身上打转,那是一种毫无遮掩的逡巡和打量。
袁天罡心里打鼓,不知道陛下的视线到底意味着什么, 在他观到的帝王之气中,掺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浑浊,可以说若是皇后命数不改的话,这位皇帝晚年恐要刚愎自用, 强势专横了。
皇帝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
他要是强迫他继续为皇后相面,袁天罡是反抗不得的,他的命,于皇帝而言不过蜉蝣一粟,就算遭天谴被劈死,也不妨碍什么。
一瞬间,他汗如雨下。
艰难地等待着,他找了些话说,“陛下好奇相面之术,臣或可为您解答疑问。”
“相面讲究天人感应、天人合一。”
“人的面部对应天地、八卦、九州,”袁天罡抬起手指向自己的脸,“比如,额头象天,下巴象地,五官则对应五行。”
“脸型、气色以及骨肉则被分为金木水火土,可用五行生克推断一个人的性子与吉凶。”
“这其实与医术也有些关系,医界有一句话叫做‘有诸内必形诸外’,意思是人的五脏六腑的气血会在面部对应分区显现出来,相面术能将其作为推断命运、性子、祸福的依据。”
“例如,额头主心,鼻子主脾,颌主肾。”
说罢,袁天罡总结道,“简单来说。”
“天地有气,人禀气而生,气聚成形,显形为相。”
“面相并非命运本身,而是内在气数的外显。”他又道,“一个人的气会变,所以相也会变,命更时时刻刻生易。”
“而面相断未来,只有五句口诀,”说着,袁天罡伸出一根手指,“一,骨相定格局。”
“骨正、骨圆、骨露,主先天禀赋,比如颧骨高低看权欲,下颌看晚年运势。”
随即,他加了一根手指,“二,五官定性情。”
“眉眼看心性,鼻看财,颧看权,口看福,耳看寿元。”
“其三,气色定近运。”
“青主忧惊,赤主口舌,黄主喜庆,白主丧服,黑主病滞。”
袁天罡第一次为皇后相面时,便在她山根处瞧见一团浓郁的青气,这意味着,原本的命运里,皇后必定在短短几年内承受一连串的打击,郁结于心难以疏解,随后而来的是密实的劳碌,诱发了旧疾,才叫她一病不起,就此香消玉殒。
可是怪的是,他没听说皇后有过什么疾病,李唐从晋阳发迹以来,皇后一直都是以身子康健、可策马与陛下并肩的形象而闻名的。
“其四,流年定应期。”
“上庭看早年,中庭看中年,下庭看晚年,额头、印堂、山根、鼻准、法令、地阁对应不同年岁。”
“当然,前面那些并非能全然预测人生的既定,其五,也是最要紧的一条,便是神气定成败。”
袁天罡道:“眼神清浊、藏露、强弱,比面相更重要。”
“因而,相士的上者从不把话说死,只说趋势,不论结果,”
“趋势?”李世民终于有了些反应,“既然人的运势可以被推测,国运又如何?”
听到国运二字,袁天罡心神一紧,连忙下拜推辞:“臣不擅推算运势。”
“那谁擅长?”
汗水从后脊弥漫上额头,袁天罡沉默住,陛下这话,压根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就算他不行,他也得交出来一个行的人。
整个地牢陷入了一阵安静。
袁天罡没有说话,李世民也没有在意,“你起来吧。”
袁天罡如释重负,起了一下没能起来,双膝因跪得太久酸麻难忍,他却因为心神紧绷忘却了这股酸痛,这一下差点踉跄着趴下,还好最后关头站稳了。
不等气息松懈,牢门外冷不丁传进来一道声音:
“袁相士,你可曾听说过死而复生、借尸还魂之事?”
“这……”袁天罡迟迟疑疑,犹疑不定地看向陛下,见他不像是说笑,他倒真的思索起可能性,罢了摇头道,“臣不能断言没有,亦不能断言有。”
李世民扯了扯嘴角,净说废话。
转身先行离去。
牢门被解开,得知自己可以出去了。
袁天罡急急忙忙追赶上陛下,“陛下…陛下,臣不能再为皇后相面了。”
“朕何时说放你出来是为了给皇后相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