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什么话也没说,径自行再拜之礼。
再拜之礼是臣对君最隆重的礼节之一,以示现在的她不是妻子,而是臣子。
李世民哪儿见过这个,愣神一瞬才反应过来,连忙要下阶去扶她。
她忽然高声开口,打断了他的举动,“妾听闻主圣则臣忠,魏征得尽直言,赖陛下圣明,而今妾正位中宫,岂能不向陛下道贺?”
这话是说,今日魏征敢这么直率,全因为陛下英明大度,不是陛下错了,恰恰是因为陛下太圣明,才惯出了魏征这样忠心耿直的臣子。
我现在要为此,向你贺喜。
李世民定身在台阶上,后知后觉她的用意——她明白他根本就不是因为这些事情而动怒,而是介意魏征使他丢面子难堪,因而用此方式为他找回颜面。
他为之失笑,按住额头越笑越无奈,越笑越大声。
午膳前,李世民让刘泉把立政殿外的起居郎叫过来,特意嘱咐,“有关皇后的一言一行,详尽刻录才好。”
给他使劲儿夸观音婢,一句都不能少。
他要让全天下、包括后世的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位皇后。
起居郎心说,还用您交代?臣记得比您以为的要详细得多得多。
该记不该记的,我全记!
不论看见什么,直接走你!
这么新奇的事迹不记吗?
怕是疯了,这可是史上从未有过的皇后身着朝服进谏,他大记特记。
起居郎在心里美了一会儿,才恭敬作答:“是。”
答罢,上首没了动静。
起居郎悄悄抬起头,陛下什么话也没说,就盯着他看。
两人不尴不尬地对视上——
陛下语气缓慢,“你记的那些,朕想看一看。”
嗯???
起居郎倏然提起警惕,一把将笔和书藏到屁股后面,“陛下,这不妥当。”皇帝不能观史,这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规矩。
“……”
又是半晌,陛下遗憾道,“好吧。”
目视起居郎吕才离开立政殿的背影,李世民被自己给气笑,他是多么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当了几年皇帝,居然有点想偷吕才的东西了。
不让他看,他的心仿佛被蚂蚁夹。
但凡他不是皇帝,岂不是随便看?
“皇帝不能观史,皇后能观吗?”他盘腿坐在廊下自言自语。
刘泉刘湖以及曹瑞:“……”该说什么好呢?
不看就不看吧,李世民撇嘴,“叫人去给公主传个话,把皇后朝服进谏之事发到唐报上,连登七日。”他要炫耀个大的。
刘湖应声照做。
杜者接到消息后,眼前猛亮:“!!!”来活了!
让她发这种东西……真是羞涩。
于是,唐报如此这般报了七日之后,又更新了一则新的后续——
——此事见唐报以来,陛下每晨必命人取新,亲自展阅,凡有提及皇后贤德者,反复诵之,啧啧称叹。
——有诗为证:十二花枝映紫宸,翟衣再拜谏君恩,圣明天子开颜日,四海争传贤后门。
——本报特约编撰者:长安嗑学家。
这则后续一时风靡整个长安,催生出无数说书的,重明带青雀出宫玩回来,说茶楼有说书的讲耶耶和阿娘的故事。
阿音惊讶,当即命人买来唐报,读完后问李世民:“……你当真每日都买唐报?”
“不许买?”
也别让人知道是你买的啊!!
阿音面颊通红,这跟昭告全天下说快来看我的妻子,我的妻子是世上最好的妻子有什么区别?
见她像蒸熟的虾子似的,头顶冒热气,脸颊红通通,李世民反而爱不释手,甚是自豪得意:“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有多好。”
“你……”阿音语塞,这下脸更烫了,简直想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他笑得不可自抑,把人抱紧怀里:“好了好了,抱一抱,怎么还害羞了?”
的确感到不自在,不过片刻后阿音就调理好了。
她原本就喜欢自己美名远扬,这对她来说是一桩大好事。
不过,“何为嗑学家?”她兀自狐疑。
“不知道。”李世民说,“杜者为自己取的号吧,是有些怪异。”
文人的号通常是为了寄托隐逸或者宗教情怀的,又或者以居住地为号,杜者的这个号,李世民也没能品出缘由,奇奇怪怪的,便将其概括为杜者没品味。
魏征也知道了朝服进谏之事。
他才是当真啧啧称叹了。
这些年,他对皇后的印象一次次更正。
要知道武德年间,他侍奉在隐太子李建成身边时,还非常不喜欢秦王妃。
当时秦王妃便美名远扬,天下人称她不辞辛劳追随秦王上战场,处处贤德、样样周到。
在魏征看来,她的功利心太强,其实就是在跟太子妃别苗头。
他是太子的人,天然抵触秦王党羽。
成为陛下的臣子之后,抵触渐渐散去,这份功利心在魏征眼里也就成了进取之心,谁会不欣赏有进取心的主上呢?
魏征不由得感悟,原来自己身体力行地践行了‘这世上没有绝对的好与坏 ,只有立场之分。’这句话。
原来他亦是俗人,对世人的偏见不比小人少一分,当慎之省之。
雪花盘旋,石榴取雪煮茶。
天地悠悠,阿音邀杜者和三娘李怀昭品茗。
杜者问尚食局的人要来了一只炭火炉,让人铺了一张干净的网,说这般炙肉更美味。
阿音便叫人切了些新鲜的牛羊鹿肉,李怀昭又要了些腌入味的酸菘菜。
肉烤熟后,用宽大的豆叶铺上一层肉、一张酸菘菜,卷起来吃。
阿音从没这样吃过,觉得新鲜,食指大动。
“我看三娘这般熟练,定然并非头一次这般吃了。”
李怀昭眉生英姿,许是这几年掌权,模样瞧着也爽利,她今日没有上妆,却仍长眉入鬓,不见丝毫靡态:“近来你忙碌,我代你提前品上了。”
杜者嘻嘻哈哈:“音音多忙呀,我前几日都不敢打搅你。现在总算忙完啦?”
阿音垮下脸,同她们抱怨了几句。
杜者支棱起耳朵,“什么?倭国过完年要访唐吗?”
这事的确就是阿音这些日子忙碌的主要原因,倭国并非大唐的藩属国,甚至有几分自大,隋炀帝在位时,倭国的使者竟敢在国书中称‘日出处天子致日没处天子’。
说自己是有日出处的天子,隋炀帝则为日落处的天子。
这多晦气?隋炀帝为之不快,不过他当时正全力准备征讨高句丽,懒得搭理倭国。
后来使臣小野妹子解释这都是倭国不谙汉字、词不达意造成的误解,隋炀帝没有精力讨伐倭国,便顺着台阶下了。
这次他们请求遣使者访大唐,李世民持观望的态度,原本对周边小国,他的态度是能招抚就招抚 ,但倭国毕竟特殊些,两国之间隔着深海与巨浪。
杜者心直口快,“倭国胆敢对隋帝说出那样的话,足以证明他们狼子野心,即便要依附强盛的大国,也不甘心做藩臣,追求平等,否则为何要说自己是天子?不就是要同华夏君王平起平坐吗?”
她破口大骂:“美得他!他配吗?!他配个——”
差点骂出脏话,杜者强行憋了回去。
何况,日本的圣德太子根本就是趁着隋炀帝全力征讨高句丽,需要稳定东亚局势时写的这封国书,他就笃定了隋炀帝无暇因为一句话大动干戈。
这在杜者看来,就是贱人他妈给贱人开门——贱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杜者这样义愤填膺, 倒是逗笑了阿音和李怀昭,两人分别哄了哄她才算完。
夜里入睡前,阿音还把这事拿出来跟李世民说。
李世民笑了笑, 觉得奇怪, “杜者应当不曾见过倭国人, 缘何会对他们生出此等仇恨之情?”
阿音摇头, “我也不知,”她的确从未见过杜者如此失态, 几乎要破口大骂了, “护国之情浓厚, 这也是好事呀。”
听她如此说,他便没有深究, “倒也有理。”
李世民的注意力就没有放在过这个偏远的岛国身上, 并非他傲慢,而是倭国在他看来已经快自取灭亡了,这次遣唐, 也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自救。
“自救吗?”阿音单臂撑在床榻上, 长发披落, 一脸狐疑。
李世民轻轻颔首,见她长发散落如乌黑绸缎, 忍不住上手抚摸,“倭国豪强专权,皇权旁落, 国制也很奇怪。”
“地方设国、县与村三级。”
“虽有国王,国政却由强有力的豪族联合执掌,以苏我氏为代表的权臣长期把持朝政,已经到了能决定国王废立的地步, 倭国的圣德太子试图改革,收归皇权,数次失败。”
“那里土地兼并严重,采用了租佃制,严重的剥削以致农民起义频繁,听闻常有老者瞰草根死于道垂,幼者含乳与母共亡的事迹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