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触及到杜者的盲区了。
她陷入了安静。
大脑快速思考,半晌后,她泄了口气,“对不起。”
“作何赔不是呢?”阿音被她这反应弄得心神微松。
“因为我想了一会儿,发现你说的是对的。”一个时代的政策,无疑是最符合那个时代的状况的,现代的东西好,拿到古代却未必能奏效,“给你添乱了。”
古人只是活在古代,人又不傻。
一个国家的国情不同,适用的制度也不同。
阿音想,若是能解决耕种的问题,也能不再忌惮三望五姓那些贵族,杜者的提议还是有许多可取之处的。
她莞尔,“你其实是想让天下的女子有更多的机会去读书吧?”
杜者挠了挠头,面上羞窘:“很明显吗?”
阿音笑了两声,没好气说:“我又不是没长眼睛,你的医馆和属官都是女子,甚少任命男子。”
不过她也有疑惑的地方,“可是有些体力活,到底不适合女子来做。”
“不是的,”杜者一改方才的羞窘,模样认真,“我们女人什么都能做,我觉得不该如此想,若是存着‘我这里都是体力活不招收女子’的心思,那到底是体贴还是歧视?”
“搬不动的东西,可以分多次搬,慢慢的力气就大了,我喜欢给女子发月例,把银子放到她的手心,她们高兴,我也高兴,我们没有什么不同的!三娘就什么都能做到啊,她还上战场杀敌呢。”
“音音你拿剑学武的时候,难道也会想女子就该做做针线活、不该舞刀弄枪吗?”
“那当然不是。”阿音下意识反驳。
反驳完她就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认为天底下的女子甚少有野心,自己或许是个另类。
她有野心,也不愿让人看出来,总以端庄贤惠的模样出现在人前,其实看出来会如何?
顿了顿,她叹气,“我知晓你的意思了。”
杜者走后,阿音难得托腮发了会儿呆。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晃动,“想什么呢?难倒你了?”
腰肢被搂住,是郎君的声音,“快说出来,让为夫帮帮你。”
“二郎!”他一这么说话,她便忍不住想要倾诉,圈住他的腰依偎过去撒娇,“我的确有些事情想不明白,想跟你说话!”
李世民见她苦着一张小脸,神态微收,心中不悦,“是有人不服,冒犯了你?”
“那也没有。”阿音怨念着面颊,“你可是只有一个皇后,谁敢冒犯我呀?除非是不想活了。”
这话又让李世民转为笑颜,眉眼柔情含笑,“那是如何?”
她把跟杜者的交谈简单告知了他。
李世民听罢,毫不犹豫说:“都是魏征之流的错。”
阿音满头疑惑,“嗯?”
李世民其实曾提出与观音婢共理国政不是没有缘由,因为这有先例,“我让魏征修隋书,他提到‘每与上言及政事,往往意合,宫中称为二圣’。”
“独孤皇后参与朝政,常与文帝杨坚同辇进退。”宫中尊称帝后为二圣。
“但是,魏征等文人认为独孤皇后性尤善妒,与杨坚约誓不与他人有子,是杨广之祸的根本原因。”
他不这么说,阿音还没发现独孤皇后干的事儿,她也全都干了个遍!
“你既想做名流千古的好皇后,怕别人骂你,也是常理。”
“……”阿音如何肯承认,“你不要以己度人。”
“瞧,不仅怕被骂,还很要面子。”李世民揭穿。
“……你不也是吗?”阿音不服。
他不置可否,俯下身抬起她的下巴,笑吟吟道,“所以,你我天生一对,合该生生世世做夫妻。”
自打上次的事情发生,他就总爱说下辈子、下下辈子以及生生世世的话,说得阿音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些。
“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奇怪的是,两人分明大婚多年,孩子都好几个了,她竟然还会因为他的这个眼神感到不自在和害羞。
“我也说正经的,”李世民正色以对,忽然道,“你常看史书,应当知晓文姜与诸儿的故事。”
他忽然提起史书,阿音猝不及防,“知道。”说罢,脑子里出现这对大名鼎鼎的春秋兄妹。
“文姜是诸儿的亲妹妹,兄妹俩自小在宫中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便生出了超越兄妹的情愫,此事后来被发现,文姜被迫嫁到了鲁国。”
“后来诸儿继承齐国王位,就跟妹妹旧情复燃了,两人留宿在一起被文姜的夫婿发现,诸儿为了灭口,杀了自己的妹夫。”
李世民颔首,“我提他们,并非是要听这段风流往事。”
“文姜的丈夫死后,她就成了鲁国的实际掌政者,她的儿子软弱无能,她多次以国君之礼与他国君主会晤,维系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在军政大事上,也做出了卓越的贡献,鲁国因她而强大。”
“她的治绩不容忽视,因而后世史书褒贬合一,即便是贬低之言,也是将诸儿与她并起来一起骂。”并非只骂身为女子的文姜。
“诗经中的南山篇有言: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这话可解为:高山上的那只鬼鬼祟祟追求母狐狸的公狐狸。意在骂齐襄公是公狐狸,他身为一国之君,竟像禽.兽一样勾.引自己的妹妹。”
“在绝对的功绩面前,那些文人也无话可说。”他放温和了声音,“独孤皇后被贬低,是因为她不如文姜。”
阿音何尝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深意,“我觉得……”
“嗯?”
她语速很慢:“文可真是个绝佳的谥号。”隋文帝的文,文姜的文,都是谥号。
“你喜欢 ?”
“喜欢。”
“待百年之后,你便是文皇后。”
“……”怎么张口就来啊!
阿音锤他,“你说了算吗?又在口若悬河,真讨厌,皇后都是从帝谥的,我要做文皇后,你得先是文帝才行。”
李世民撇嘴,“无趣,太无趣了,我同他们不一样,我要从妻谥。”
阿音被逗笑,“你的谥号是文武百官评的,你自己说了不算。”
“这有何难。”他浑然不在意,语气更稀松平常。
“嗯?”
要干什么?
“我从明日便开始暗示他们。”
“……?”
竟然是暗示吗?如此委婉的求人之法!
阿音两根手指戳起他的嘴角 ,说他油嘴滑舌。
暗示不暗示的,功绩得先跟上,文是顶级的美谥,经纬天地可谥文,能谥文字的,无一例外都是文治卓越的君主。
这可不是哪个皇帝想要就能有的。
皇后的谥号亦是如此,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拥有此谥号。
夫妻俩才当了帝后几年?一切才刚刚开始,谁都说不准。
阿音很清楚他就是在哄自己开心,便哼了声,选择狮子大开口,“我要双字谥号。”
李世民撇头握住她的手,十分惊讶地催促,“那还等什么?皇后快快奋进吧。”
“!!!”到这里不哄了?
“你就不能直接说好吗?!”阿音揪住他的脸,凶巴巴。
“不能。”李世民也捏住她的脸,嘶了声,露出几分委屈来,“你好大的力气,我都没用力。”
“让你用力还得了。”阿音白眼他。
他俯近便堵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小嘴。
为了来日真的能拥有文字作为谥号,阿音发誓要努力了!
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一直喊着要随妻谥的郎君呢。
摩拳擦掌~哼哼!
入了五月,皇家学舍彻底被提上了日程,阿音不愿出错,因而事事亲力亲为,为此还乔装打扮过跑去长安的好几处学舍看过。
累死累活刚回到宫,就见刘湖跟看见救命恩人一样连滚带爬过来,“殿下!不好了,陛下在两仪殿大发雷霆,他要杀了大理丞!左右仆射和中书令都不敢劝说!”
阿音大惊失色,“发生何事?魏征呢?齐国公呢?”
“发生何事奴婢也不知,连秘书监也没敢开口,齐国公仿佛也不曾求情。”
不说长孙无忌了,就连魏征都不敢开口,这就不只是大发雷霆那么简单了。
阿音神色慎重,提起裙摆快速往两仪殿赶。
大理丞叫张蕴古,据阿音所知,此人廉洁刚正,秉公执法,堪称直臣,他犯了什么错?
进入两仪殿,迎面就听见李世民愤恨至极的责斥,“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张蕴古跪在地上,虽慌了一瞬,却脊背挺直,梗着脖子一句求饶的话也不说,“臣的确没什么好说的。”
李世民气得眼都红了,颤着手指指向外面,“拖出去处斩!”
“陛下!”房玄龄终于忍不住出声。
李世民猛然看向他——
房玄龄脸皮微抖,后面的话被迫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