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孤寂冷漠,平时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热闹热闹不是好事?他哪里见过这种场面。”
“……你也太孝顺了吧?”
李世民乐呵呵的,不曾反驳,拉着她往外走。
被压着跪在李氏列祖列宗牌位下,被迫看了个全程的颉利可汗:“……”有病,真的有病!
他都打上门了,这大唐皇帝要先大婚、册封皇后,这已经够叫他匪夷所思了,好,没打过,被捆到了这里,还是你俩???
他就非得掺和进他们夫妻俩之间吗?
整得跟谁没妻子似的!
颉利可汗嘴角疯狂抽搐,气不打一处来,越想越难受。
谁来救救他。
从太庙出来,移驾顺天门,此刻空旷的广场上规整地坐着所有来客,内侍宣布帝后驾到,众人起身行礼问安。
这声音洪亮如钟,荡起层层余音。
阿音顺着人群环视过去,李氏宗亲映入眼帘,杜者为了今日的大典赶回了长安,许是车马劳顿,瞧着有些犯困,听到她来了,立即打起精神支棱起脑袋看过来。
李世民道:“智云跟她已经和好如初。”
“?!”阿音愣住,“阿者不曾告诉我。”
“许是还没想好要如何跟你说。”
阿音默默然,想起杜者过去的这两年……的确在她面前骂了李智云好多次,乍然和好,可能是抹不开嘴,也觉得尴尬和心虚。
“你想知道李智云究竟是如何讨好她的吗?”
他要是如此问,那恐怕就是跟她有些关系了。
阿音难免疑问:“总不会是跟我有关?”
李世民笑了两声,也觉有些纳闷,“你还记得前两年宫中在上苑办了场春日宴吗?我做了首和诗。”
微微侧头瞧了妻子一眼,他慢腾腾道,“杜者以此诗作为交换。若是智云能从我手中要到那首诗,她便答应不再冷着他。”
“……”阿音无言,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时候她觉得杜者很奇怪,她不太关心身为皇帝的李世民,或者说,许多事情的发生,她几乎都没有怎么意外过。
对阿音却不同,阿音用什么布做成的帕子,喜欢什么样的植物、偏爱何种食物,她全都感兴趣。
有一次阿音准备给她绣几张帕子,她还不乐意,捧着她的手吹了吹,非要用她用过的。
若非阿音知道她对李智云有男女之情,都快要想歪了。
不过,阿音没有在李世民面前说过杜者的太多是非,因为这是她的朋友,她不喜欢跟人在背后议论自己的朋友,就算是郎君也不行……议论郎君的朋友可以。
罢了,等杜者想好一定会告诉她的。
在人群中逡巡而过,看到几个孩子今日穿的也正式。
雉奴坐着快睡着了,仰着一张脸,殷红的小嘴微微张开,小身子一会儿曳一下,一会儿又曳一下,每回快摔倒就能立即醒来,小脸皱成一团儿,痛苦到不行。
此等场合,奶娘在一边也不敢抱他。
青雀拿着荷包,偷偷从里面掏炒豆子吃。
看来看去,竟然只有重明和鹘宝老老实实地坐着。
经过这些人,夫妻俩登御楼,居高临下俯瞰文武百官与四夷君长。
春风卷起旌旗,猎猎作响。
颉利可汗被数名甲士拖起押至御楼下——昔日纵横草原的霸主,此刻颈系锁链,俯跪在丹陛之下。
顺天门下鸦雀无声,此刻所有人俱都起身肃立着,一同抬起头望向御楼上的君主。
李世民目光沉静地俯视着楼下的所有人,旋即看向颉利可汗:
“阿史那咄苾,你可知罪?”
阿史那咄苾是颉利可汗的名字,今天,是他第二次听大唐皇帝这样叫自己了。
与第一次感到愤怒和被冒犯不同,这一次,颉利可汗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李世民并不意外,“朕今日细数你的五条罪状,使天下人共闻之。”
“其一,你承父兄之业,坐拥漠南万里,不思抚恤部众,反纵欲淫.虐,残害忠良,致使突厥内乱,此即为你自取灭亡的第一步!”
颉利可汗稍稍抬起头,心中憋着一口气。
大唐皇帝居高临下地定罪,在他眼里不过是得意洋洋地耀武扬威,突厥内乱从何而来?若非他频频派人挑拨,哪有内乱?
着实可恨!
“其二,你与我大唐约定做兄弟,盟誓再三,歃血还未干,你便屡次背约,纵骑兵南侵,掠我边民,践我禾黍!”
李世民面色微沉,怒骂:“你口中的信义,甚至比不上市井商贾!”
颉利可汗差点跳起来:谁要跟你做兄弟?!
做你的兄弟能有好下场?????
没骂出来也有原因,那些甲兵在旁边虎视眈眈,他胆敢喷一下口水,立马人头落地。
颉利可汗在这里激愤隐忍,四夷君长以及代表们低着头,没人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
“其三,你俘我汉民,不加善待,或充为奴隶,或断其手足!”
“其四,你恃强欺弱,连年兴兵,以致死者枕籍、生者流离!”
“其五——”李世民的声音陡然拔高,指向楼下,“我大唐念上天有好生之德,屡次遣使者招抚,许你保全社稷,你却频频拖延始终不肯朝见!似此反复小人,天地不容!”
颉利可汗怕死吗?
没人不怕死。
尤其是大唐皇帝最后一句话指向性明显的话落下,他的目光撇过甲兵手里攥着的锋刀,开始控制不住本能,浑身战栗。
这一瞬,他的脑子里想了许多东西。
同样被俘虏的妻儿、曾经的荣耀、草原上的豪情,还有那些牛羊和马匹。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忏悔。
若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斩首——
五罪历数完毕,楼上楼下,数万将士与使节寸声未出。
大风席过,唯闻旗帜翻卷的声音。
李世民缓步走下御楼,周围护卫无数,甲胄声铮然作响。
他穿越仪仗队列,来到颉利可汗面前。
群臣屏息,按照惯例,俘获敌酋,理应斩首献庙。
长孙无忌虽然没有再做官,却仍旧保有荣誉头衔,礼仪待遇等同于三司,因而他的站位非常靠前,见李世民离颉利可汗这么近,他几乎是同时往前走了半步。
刘文静等人亦止不住情急。
李世民注视着这个曾经令长安为之戒严的草原枭雄,忽然抬起手,拨开了腰间的礼刀——
刀锋映着初升的太阳,寒光刺目。
颉利可汗认命闭上眼睛,不过他的身体却没这样从容,心脏一下一下剧烈跳动,连脸皮子也在微微发颤。
‘咔嚓——’一声。
浑身一轻,哗啦啦的声音从周身响起。
周遭哗然。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来袭,颉利可汗蓦然睁开眼睛。
他脖子上的锁链,居然被大唐皇帝给斩断了!
他砍的不是他的脖子!
颉利可汗愕然,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正当此时,太阳愈发升腾,折射出一缕璀璨闪进颉利可汗的眼睛里,他快睁不开,勉强撑起眼皮,皇帝逆着光立在他上首,轮廓仿佛也是金色的。
“阿史那咄苾,你听好了。”他开口了。
颉利可汗跪在地上,下意识挺直腰身。
他垂刀而立,声音平稳地传遍全场,“朕今日赦你不死,并非是因为你无罪,而是我大唐之器,不斩跪伏之人。”
“好好活着吧,朕要你亲眼见证朕所治理下的江山。”
“由你的下场来告诉草原诸部,顺我大唐者,草原万里皆可牧马!逆我大唐者——”语气顿住,他俯首迫近,扯开唇角,目光森然,“铁骑踏破山河,跑多远都可活捉,令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颉利可汗怔怔然听着。
皇帝掷刀于地,转身登楼。
金属铁器与石阶相撞,发出清脆却冷冽的声响。
颉利可汗猛然攥紧拳头,在身后海浪一般的陛下万岁声中缓缓放开,伏下身子,选择彻底臣服。
这似乎是个好时机。
四夷君长高呼万岁,派遣一名代表上前,请求为李世民上尊号天可汗。
气氛仿佛稍微放松了些。
李世民反问:“朕是中原的天子,岂可做你们的可汗?”
四夷君长再三请求,文武百官亦劝说。
如此这般拉扯了一个刻钟。
李世民‘十分为难’地笑着点头,“好吧,倒是朕不好退拒了,既如此,便如卿所愿。”
于是御楼下跪倒一片,高呼天可汗万岁。
阿音微微抬手,宽袖稍遮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美丽的带笑眸。
瞟了一眼她,李世民干咳一声,提醒她别笑出来。
这儿人还是挺多的。
“就得三请三让,你不懂。”
他要是不这样装模作样地解释,阿音还没那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