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音松了口气,笑眯眯捧起他的脸揉了揉,“你看你。”
后者把脑袋扎在她怀里一声不吭。
阿音继续揉揉他的侧颈,“房玄龄就没在此事上发表什么意见吗?这不像他,刘文静呢?”
李世民闷闷的,“没有,这两个聪明的老狐狸一言不发!”
阿音若有所思,这两人沉默不表态,其实就是一种表态了。
刘文静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好理解,他自从做了左仆射之后格外爱惜羽毛,也不怎么当朝与其他人手持笏板互殴,他是聪明人这点毋庸置疑,阿音也没对这事发表过什么意见——刘文静是很会看她眼色的。
至于房玄龄……或许跟杜如晦有关吗?
杜如晦在年关中又病了一场,虽然最后没什么大事,服药后逐渐康复,但在养病期间,他与房玄龄几乎形影不离。
这两个人能一直跟着李世民,最重要的原因除却他们聪明之外,也有他们不愿在皇帝意有所属时公然唱反调、更倾向于做利国利民的实事的缘故。
如此一来,胆子大且不怕死的 ,只有魏征一个。
这也是阿音愿意为魏征说话的原因。
“好啦,不生气,先用些饭,否则待会儿魏征来了,你又吃不下了,好吗?”
“……”李世民听见这话,许是想象了一番,表情顿时特别可怜,都快哭了,颇有些凄凄惨惨戚戚。
“那你喂我。”
阿音顺他的意,盛了些米饭,又选了些他爱吃的菜,浇上汤汁,一勺一勺喂他吃饭。
立政殿的宫人们牙酸得受不了,纵然习惯了夫妻俩黏黏糊糊,那也没见过天还没黑陛下就朝皇后撒娇的。
魏征背着手,已经快离开宫门,忽有内侍叫喊他。
扭过身,几个内侍在前头跑,一边跑一边叫喊,后面的薛召气喘吁吁,一张白面憋得通红。
魏征反复瞧着他,扬起眉毛,“怎么,陛下想通了,决定还是杀了我比较好?”
今日朝会,陛下在台上被他噎得下不来台,气得横眉冷怼,额角的青筋若隐若现,一张端肃的面孔可怖得很。
底下的文武百官跪在殿下战战兢兢,浑身打哆嗦,唐俭扯他的衣摆,想让他闭嘴别说了。
他没听,因为他清楚陛下是不会杀他的。
一个猴有一个猴的栓法,若当今陛下是李建成,他便不会这样劝谏。
听见这话,薛召讪讪然,“瞧秘书监这是哪儿的话?”
“您是陛下的宠臣,陛下疼您还来不及,杀谁也不会杀您啊。”
魏征笑笑,没有应答。
转而询问,“陛下又唤我回去,所为何事?”
薛召稍顿了下,气息已定,声音放轻了不少,“皇后殿下正在陪陛下用膳,许是兴之所至,想邀您同用。”
魏征听见“皇后殿下”四字,倏然抬起眼皮子,不轻不重瞧了一眼这内监。
随后的时间,他没有再说话,这内监同样安静不语。
不多时,魏征跟着内监穿越两仪殿、太极殿,看到了立政殿的宫门,他向左边瞧去,忽然开口:“贞观园是否在那边?”
薛召笑了,“秘书监好记性,的确在这边,您仿佛不曾来过。”
魏征摇头:“宫闱内院,非是外臣可以入内的。”
“那你便想岔了,”薛召声音平稳,“太上皇在位时,身旁伺候的是如今身为内.廷总管的曹中人,他老人家曾与奴婢谈起过贞观园的客人,陛下做秦王时热情好客,天策府的属官几乎个个都去过贞观园。”
魏征静默听着,极目远眺。
从这里看不见贞观园,也不能知晓贞观园内的美景,里面有个演武场他却知道,因为陛下三天两头就要去里面炼身。
陛下闲暇时喜欢到处追兔子玩乐也不是什么秘密,为此他曾经被太上皇管控过,他嘴上说好,转头又去追小鹿玩。
从这事上,魏征便知秦王是一位玩心很大的少年郎,他需要约束,但没什么人或者物能约束住他。
现在,他想起来一件事情。
除了想要做圣主这个目标能约束陛下之外,皇后也是能约束他的存在。
“薛内侍。”
“奴婢在。”
魏征目不斜视,“小心祸从口出,日后不要如此,否则你小命难保。”
薛召微怔,犹躬着身子,微抬头目视魏征从自己身边经过,踏入立政殿的宫门。
他没动身子,就这么站了许久。
许是静候得久了,立政殿的宫人上前疑惑,“您怎么了?”
薛召动了动脚,发现腿脚有些发麻发僵,他摇摇头,心里不悦魏征不识抬举,“没事,跑得急了,腿脚不大舒服。”
入了立政殿的正厅,一桌好饭好菜摆在跟前。
魏征先瞧了一眼,皇后果然在,她微不可察地拍了拍陛下的手背,陛下起身后,她便微微垂首离开了正厅。
皇后是个极为聪慧的女子,她知道他不喜欢女子参政,像这样的识趣之举,魏征见过很多次。
魏征动了动嘴唇,鬼使神差开口:“薛内侍说是皇后殿下同陛下一起宴请臣用膳,怎么您要走呢?”
阿音微微惊讶,她本来就想听魏征的看法,走是被迫的,她怕自己在这儿,魏征顾忌她,不敞开心扉跟李世民说话。
既然魏征都这么挽留了,她非常上道,一屁股就坐了回来,“嗯?不走,不走,正要叫宫人上茶呢。”
魏征:“……”怎么觉得皇后某些方面,跟陛下有几分相似?
“陛下。”阿音端起笑脸,轻轻用手肘碰了碰李世民。
李世民看着殿外的方向,眼神很平静。
被她撞了几下,他收回视线对魏征露出笑,“坐吧,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毕竟你是出了名的无欲则刚,许也没有特别的偏好?”
魏征一本正经,“的确如此。”
阿音嘴角微抽,你不是爱吃醋芹吗???
一个早把人家查得底儿朝天,装不知道,也不说。
另一个还当自己无懈可击,一本正经表示自己的确没有偏好的菜色。
徒留什么都知道的她无语凝噎。
李世民笑了两声,随后又笑了两声。
也没说话,就是笑。
魏征微疑,恭敬请示,“陛下作何发笑?可是臣有哪里不妥?”
“无事,魏征,你很好。”李世民轻咳两声,一脸认真,“朕回到立政殿又思索了一番,决定给你一个机会说服朕,你讲吧。”
魏征心神俱松,腹稿在肚子里来回荡漾了好几圈了,早就不吐不快,他沉吟了一番。
李世民稍微侧身,手虚握成拳遮在嘴边,快速小声对身旁的阿音说,“我想到个整他的法子。”
阿音:“……”合着刚才笑,是被自己给损笑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魏征一阵思索, 终于温和地露笑:“陛下既宴臣同膳,那臣可不可以理解为,此刻能畅所欲言, 您能听得进去臣的话了呢?”
李世民未置可否, 只是含笑冲他敞开手臂示意请便。
阿音火速叫人把茶水上好, 省得待会儿大家口渴——李世民的外在性格跟阿音南辕北辙, 阿音不喜欢争吵,李世民却非常热衷于同人辩论, 或者说, 说服别人会让他有成就感。
魏征点头笑了两声, “那么,臣斗胆来猜一猜陛下一心想要灭东突厥的缘由。”
“在您登基前夕, 颉利可汗曾率军压境, 给您带来了许多压力,灭国似乎近在眼前,”他神态端然, 声调微微上扬, “当年, 您亲自带领数位重臣前往渭水,被迫与颉利可汗签订了城下之盟。”
意识到他要说什么, 李世民脸上的笑稍顿,酒杯在指腹中摩挲。
“这对您来说,想必是刻骨铭心的屈辱。”
“灭掉突厥汗国, 生擒颉利可汗,其实并非您企图兼并天下的壮志之举,而是源于一心抹掉耻辱印记的恨意。”
李世民盯着魏征打量,忽然笑了声, “哦?你是如此想的?”
魏征没有作答,反道,“当然,陛下的心思不会如此单纯,这只是其中的一个原因。”
说罢,他解释:“东突厥汗国曾是草原共主,只要它的可汗旗号还在,漠北各部便随时有可能重新整合,卷土重来,可汗之尊位本身就是威胁。”
“或许,只有让突厥汗国彻底消失,才能保证草原再无统一领袖,也就更不可能被反唐势力所利用。”
李世民的手中仍在把玩空酒杯,后脊却向后靠了靠,方才端着的帝王威仪消散了些。
他倒是没有说话,半露的神态似笑非笑的。
魏征知道自己说对了,否则陛下不会是这样的反应,陛下的脾气不太好,动怒也很明显。
“您认同温彦博的提议,与其说是欲兼并东突厥的领土,不如说是想彻底吞并所有突厥人……您恐怕并不在乎草原上到底插不插唐旗,而是不允许有人用突厥的旗号同您叫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