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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听不见声音 , 总能瞧见画面。
夫妻俩凑在镂空木窗后偷看——
也不知青雀说了什么,小手指指点点的。
唐俭的表情从赔笑到愣住,最后面皮疯狂抽搐。
就连李靖神态亦微变, 表情古怪。
说罢, 青雀鼓掌示意。
李靖转过身同唐俭面对面。
李世民看了会儿, 缓缓转过头, “他们两个是在说……”
阿音通过嘴型辨认出来了,沉默片刻, “对不起, 和没关系。”
李靖表情微僵, 倒是一句接一句,唐俭跟便秘了似的, 前者说四五句, 他才极为勉强地回个没关系。
全都是哄小殿下开心的。
“……”这个不用解释,李世民见过无数次了。
重明和青雀经常吵架,打起来也常有, 更别提互相哭哭啼啼地被按在一起给对方道歉, 这事立政殿的宫人们司空见惯。
李世民难免感到啼笑皆非, 又有些绷不住想捂额头。
为什么做出来这种事情的是青雀,尴尬的却是夫妻俩呢?
阿音的脚趾不自觉开始蜷缩, 头皮发麻,“别看了……别看了……”
——“魏征怎么来了?”
李世民捉住阿音的手腕。
阿音顺着看去,果然魏征正从白玉阶下走上来, 路过不远处拱桥上这颇为怪异的一幕,他的脚步不自觉放慢了些,时不时扭头看过去。
看了会儿,脚底转个弯 , 朝那边走去。
夫妻俩都有些本能地怕魏征,这并非是正经地畏惧。
魏征的身上有文人的迂腐、保守、谨慎,更有为天下百姓安身立命的坚持,可以说,‘谏臣的最高荣誉是死谏’这句话能从魏征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他就这么个人,俩人都拿他没招。
李世民曾回想过,看见魏征无异于少时看见先生,第一反应都是想一下自己的课业写完没有。
阿音忍不住了,“青雀甚少到两仪殿来,还没跟魏征说过话呢。”
“他要是被魏征骂了,一准会哭。”
重明不一样,重明现在不喜欢在人前哭,觉得没有男子气概,即便被魏征委婉劝说上一句,再丢人也只会涨红脸装面无表情,然后抖着身子捏紧拳头,灰溜溜回到殿内告状。
李世民不信,“不会如此丢人吧。”
阿音:“?”
你好像也被他气哭过好几次?
结果夫妻俩等了会儿,完全没瞧见魏征说青雀此举不合礼数……等等,他帮李靖和唐俭数上数了??
“……”
“……”
李世民无语,“就知道他是个老不正经的!”
没瞧见李靖和唐俭的目光已经想杀人了吗?
“净会欺负人,欺负完这个欺负那个,欺负的还都是软柿子。”
也没见他从前去跟刘文静或者萧瑀吵一吵,是怕被打吗?
他越说越觉得不忿,“不是我说,魏征是有些猖狂得过分了!”
阿音扭头看向他,“都是你这颗软柿子惯的!”
“……”李世民忍无可忍,径直将妻子抱举起来。
阿音吓了一大跳,尖叫出声,匆忙抓住他的头发,“李世民!”
待魏征一板一眼帮魏王殿下数完一百句对不起和没关系,四个人重新回到两仪殿,进门便瞧见皇后面色红扑扑,发丝略有凌乱,陛下则跪坐在一边为她簪发。
一根金钗没插对,被皇后无情扇开了手。
他没动怒,反倒殷勤笑着,欲凑近亲她。
皇后见魏王殿下带人进来,赶紧高声咳嗽。
陛下扭头看过来,立即坐直身子,恢复正经与威严的模样。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青雀扑入李世民的怀中,“耶耶,你看我把他们都哄好了。”他指着后面的李靖和唐俭炫耀。
随后悄悄戳了戳阿音的手臂。
这是等着要奖励呢。
阿音掩唇小声承诺,“回去再说。”
哄好了?李世民看可未必。
不过这事魏征掺和进来,他不说话那是不可能的。
“魏征啊,你今日到两仪殿来所为何事?天色已黑。”李世民温声询问。
魏征作揖,先冲李靖示意,“臣今日请见,是因为得知李尚书与鸿胪卿之间的纠纷,心中有些不吐不快的话。”
这下轮到李世民脸皮子抖动了……这不会也是来断官司的吧??
李靖道:“秘书监但说无妨。”
阿音搂住青雀,让他乖乖待在自己怀中别乱跑。
青雀脑子不知道飞去哪里了,探出一颗脑袋看向唐俭,小嘴念念有词,“鸿胪卿,红色的鲈鱼,青色的鲈鱼,清蒸完都是白色的好鱼。”
阿音礼貌笑笑,捂住他的嘴巴。
魏征声音显得温和,“在下闻李尚书大破突厥,一战定北疆,此诚社稷之幸。”
“并非我一人之功,其余人今日都没来罢了。”李靖不是贪功之人。
前者微微一笑,随即整顿肃容,示意唐俭,“只是,李尚书。”
“陛下遣鸿胪卿为使,便是已许了突厥人生路,诏书昭昭,当天下共和。”
“你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挂在嘴边,岂非轻弃了皇命?”不等李靖说话,他骤然抬起下巴,冷下音调,“若日后诸将皆效此法,则陛下之信,尚存几许?”
“莫要说陛下当年征天下同是如此,那也是太上皇事前应允。”他冲太安宫的方向作揖,“陛下已是陛下,莫非李尚书亦有此志?”
阿音微悚,她知道魏征是很敢说的,却没想到他敢说到这个地步。
李靖被吓得腾然下跪,嘴边的急话只剩下一句:“臣绝无此意!望陛下明鉴!”
“魏征!你胆敢污蔑于我?”
莫说他,殿内的其余人统统噗通一声跪下,只恨自己耳朵长得太大了,这话也是他们能听的吗?
唐俭惊愕地不住瞅魏征,激动得想给他鼓掌,没敢。
李世民知道李靖没有反心,不然当年他就不会暗中站队李世民,魏征也未必不清楚这一点。
他被迫收起了脸上的表情。
“我污蔑你?”魏征指了指自己,“尚书未免太过于刚愎自用。”
“为将者,可弃同僚如敝履?”
“鸿胪卿孤身入虎穴,乃身系国体,你计成则已,若败,大唐使者便要授首于阵前了,陛下颜面何存?”
魏征越说声音越激昂,“四夷闻之,岂不笑我天朝以信为饵?用臣饲虎?”
再说了,“韩信下场若何?你怎么能跟他比呢?”
最后一句,竟然是恨铁不成钢,透着一份‘韩信比不上你’的隐赞。
李靖噎住,怀疑自己听错,被这边骂边夸的话给弄得直愣愣的,怒不可遏:“你——”
李世民脸色古怪,魏征这是夸他是虎吗?
骂完李靖,魏征直挺挺跪在李世民跟前,从怀里掏出笏板,“陛下,臣并非不知兵贵神速,也不是迂腐守常之辈。”
李世民:“……”果然,迂腐的人,通常不知道自己迂腐。
不过,这笏板掏得也太自然了。
他都有点怀疑魏征的笏板后面是不是写了点什么。
“李靖胜,故而无人敢言其过,可若是此战稍挫,陛下定治罪于他,届时是罪其兵败?还是罪其违诏?”
“臣恐后世史笔如铁,只记陛下许降而靖背之,不记靖为家国除此大患。”
“这不是李靖之过,而是陛下惜才太过,纵之失度也。”
李靖忍不住了,指着他问:“魏征!你也好意思说这句?”
到底谁才是最被陛下纵容的那个?你还骂上陛下了???
魏征就跟没听见似的,跪伏在地,“臣言尽于此,唯愿陛下奖赏李靖的功劳,亦要令他戒骄戒躁,用其才,束其心。”
“来日若再有使臣奔赴敌营,莫令文臣疑心今日之唐俭,明日之某某。”
李世民沉默了好一阵子,叹了口气颇为无奈,“好啦好啦……”
“都起来吧。”
魏征这一席话,主旨有三个:
第一,强调李靖违反诏令的危害,维护皇权威严。
第二,质疑李靖‘不惜唐俭’的冷酷,维护文官的安全以及利益。
第三,他跳出了当下的胜败,警示李世民——帝王的决策拥有长远的影响,需要防微杜渐。
显然,他认为此例不可开,却也认同李靖的功劳。
李世民只说了两句话。
“我知道你不会谋反。”这句是安抚李靖的。
“我明白你的意思。”这句则是对魏征的回应。
至于唐俭,这会儿安静如鸡,也不哭喊了,看了看帝后的神色,他十分有眼色地开口,“呃,陛下,臣饿得浑身没力气,可否……”
李世民露出一副如梦初醒的表情,摆手道,“用膳,用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