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信你问妹妹。”
鹘宝歪了歪头,挣扎着要从葵的怀里下来。
春儿:“……”
葵:“……”
这怎么说呢?
葵涨红了脸,“两位小殿下,还是快些随奴婢们出去吧。”
春儿知道魏王殿下自来好说话,“奴婢和葵服侍陛下与皇后许多年了,自然是了解的,您还能不信我们吗?要不待会儿等皇后出来,您再问她?”
这话也有道理,青雀说了句好吧。
虽然跟着一起出来了,但接下来的时间,春儿能明显感觉到魏王殿下玩得心不在焉,一会儿就要看一看寝殿的方向,约莫是有些紧张。
公主碰他一下,他反应大得很,抱着玩偶大叫出声:“啊!”
春儿和葵面面相觑,哭笑不得。
不知过了多久,寝殿终于有了动静。
李世民先出来,他浑身沾染水汽,一把将儿子提起来,面色不虞:“你方才大呼小叫什么呢?”
青雀这会儿化身乖巧胖鸡崽,时不时抬起眼睛瞅他。
李世民无语到气笑,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雀这才看见,耶耶侧颈处有一道新鲜的红色抓痕,“耶耶,你受伤了。”
李世民摸了一下,错开手瞧了一眼,还不到流血的地步,倒是火辣辣的酸麻,“这不是多亏了你嗓门大?”他恨恨掐住儿子的肥脸晃动。
这时,阿音从寝殿出来,一把从他手里夺走儿子,“不许掐青雀——”话没说完,胳膊重坠,她往前栽去,差点摔倒。
“哎——”李世民及时扶抱她。
阿音揉了揉胳膊,跟青雀大眼瞪小眼,“儿子,你是不是又胖了?”
这谁能抱得动?
“当哥哥的就是要胖胖的。”青雀理所当然地说,“阿娘的哥哥不也是这般吗?”
……好家伙,已经跟自己和解了。
理由都有现成的。
“阿娘,你没事吧?”他左右检查阿音,不大放心。
“……我没事。”阿音瞪了一眼李世民,抬手抚过耳畔的发丝,面色不自然,“最近重明不管着你,你太放肆了。”
“哼!”青雀生闷气,扭头便跑开了。
孩子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屁颠屁颠地重新变好。
阿音给李世民的脖子上了些药,罢了,他搂着她的腰不肯丢开。
“我不是都赔过不是了?你不许生气。”
“还有要求别人不许生气的?”
阿音:“若非你当时不肯放开我……我也不会——”
“放不开。”
青雀骤然大喊,吓得她在他怀里乱窜。
她要起来,他却像一座小山死死压着她,反而更用力地将其禁锢在怀中。
挣扎之下,不小心挠到了他的脖子。
其实也活该。
阿音心中不忿,敷衍道,“那我给你吹吹?”
他忽然直起腰身,捧起她的脸很怨念,“你敷衍我?”
“没有呀。”她赶紧亲了两下他,疯狂顺毛。
次日大朝会,李世民便是顶着脖子上的伤痕去的,两位起居郎默默抬眼看着上方的陛下,尤其是侧颈处清晰可见的红痕。
阿音这才得知,昨日他闷闷不乐却隐忍不发的委屈模样从何而来,原来是被魏征说得不高兴了。
起因要从他对文武百官求谏讲起。
要说,魏征也是个奇人,他从不避讳李世民在玄武门干的那些事情,大部分臣子对此讳莫如深,他不,他要说,且说得光明正大。
就前些日子李世民把李渊年幼的庶子过继给李建成、李元吉此事,魏征批评他差辈了,怎么不过继自己的孩子?
当然,这句有阴阳他的意思,主要想说的话并非如此。
“陛下令臣等直言,臣自然无所隐瞒,字字句句发自肺腑。”
“陛下是否太在意玄武门之事,如此急切想让隐太子与齐王有后,反而失了妥帖,不似您所说的坦然。”
“您登基以来施行仁政,勤政爱民,如今业已派善战之将远征突厥,您用实际行动证明您拥有明君之心,隐太子即便登基,也远远比不上您。”
说实在的,真话不是每个人都能心平气和地接受的。
李世民的确还做不到完全不在乎玄武门之变,否则他不会沉住一口气,想要对天下人证明自己的上位是正确的。
关键是魏征太会说话,刚骂完又把他给夸了一顿 ,将他心里的不满给堵了回去。
这两个人,一个想要做明君,一个肆无忌惮地塑造着自己心中的明君。
魏征疑似希望自己侍奉着的君主是完美的圣主,借此来证明自己也是完美的谏臣。
所以但凡李世民身上有丁点儿瑕疵,他都会说一说。
正所谓好的君臣是互相成就的,李世民的态度何尝不是默许。
这次的事,李世民选择纳谏,但是他只是听听,没照做,转头就偷偷命人把魏征家的滴漏调快了一个时辰。
第二天,魏征急匆匆赶到宫中,却发现大殿空无一人。
怎么着,嘿,来早了。
他傻不愣登地在殿外的冬雪里痴等了一个时辰。
腿都酸了,才逐渐有臣子来。
朝会正式开始,李世民假模假样关切,“秘书监可是腿脚不便了?”
魏征:“……回陛下,臣还好。”
看到他吃瘪,李世民比谁都开心,跟阿音说此事时哈哈大笑。
阿音见他这么多年玩心依旧很大,还保持着少年心性捉弄人,便忍俊不禁,戳戳他的脸庞,将手中的奏疏往他那边挪了挪,“你看看这份奏疏。”
李世民脸上还带着余笑,先看了一下是谁写的,“常何。”
“中郎将啊。”
字儿这么好看?
李世民微微挑眉,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是旁人代写的吧。”
常何似乎不会写字。
此人在玄武门之变中立下战功,帮李世民打开了城门,与敌浴血奋战。
阿音撞撞他的手臂,“先别计较那些,快看这条。”她伸出手指给他看。
“嗯?”李世民定睛细看。
越过规整美型的文字,一条谏言映入眼帘:
——陛下不应自己去九成宫避暑,却把年事已高的太上皇留在宫中受热。
“……”
直白点,意思是:你倒是凉快了,看给太上皇热的?怎么这么自私?!
用食指挠了下眉毛,李世民干咳:“……父皇自己不想去,这也怪我?”
阿音笑倒在他肩上,“哈哈哈哈哈。”
“自打魏征上过谏言你却没明着动怒之后,底下那些人说话都大胆了不少,哝,你让他们写的谏奏,像雪花似的飘进来了。”
李世民一瞧,果然一大摞。
“还是一起看吧。”
“我不看,都是骂你的有什么好看的?”
“万一也有骂你的呢?”
“……?”
此话一出,阿音严肃了不少,立马高强度巡视奏疏。
还好还好,没人说她。
完美皇后当如是呀!
高兴得她坐在一边喝了两杯茶,忍不住荡着脚吃了三块点心,才一本正经重新坐下看奏疏——骂她郎君太狠那也不行。
妻子嘀嘀咕咕着看一本不忿一本,李世民偶尔回两句,“嘶……”他搓了搓下巴,越看越觉得常何写的谏奏颇为不错。
他反对世袭特权、建议量才授官。
功臣的子孙不可以无原则地继承高位,他们的后代分封土地和食邑即可,真有才能才可以授予官职。
除了这些,还有管理宵禁、规整官员服色这些小事,连入城门走左边,出去走右边,防止来往冲撞、造成街道拥挤这样的建议也有。
可谓是从大到小,样样周全,无一处藏私。
一本奏疏看完,李世民算是明白了,他不置可否地哼笑出声,常何那个大老粗能写出这些?他身后必定有高人。
阿音与他对视一眼,瞬间明悟,“叫他进来聊聊?”
翌日午后。
常何拘谨地随着薛召的接引来到两仪殿,向内飞快瞅了一眼——
皇后正在张贴奏疏,已经贴了四五份了,不知是谁所写。
陛下手肘支着左腿膝盖,手中端着一本展开的奏疏,表情饶有兴致,满腹欣赏。
“来了,坐吧,”皇后含笑,“薛召,着人上茶。”
薛召无声退下。
常何心中咯噔一下,连声应下,跪坐在陛下和皇后的正前方。
他忍不住观察了好几眼,越看陛下手中的奏疏封面越眼熟——这不是他的吗?
再看陛下的神色,他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阿音微微掩唇,悄然打量常何。
当年玄武门,隐太子李建成曾拉拢过常何,常何是铁杆秦王派,和敬君弘一起冲着东宫和齐王府的府兵就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