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基本都是与她有关的物件,她曾送给他的文房四宝,没有动用的痕迹;精心挑选的马鞭、剑穗、箭袖等等保存如新。
阿音点了点面颊,狐疑不已,所以这人从来不用,是因为珍惜吗?
她少时还当他不喜欢呢?
忽然瞧见了什么,她‘咦’了声。
手臂捞向笔筒一旁,是一张四四方方的手帕。
质地熟悉,正中间被开了一个窟窿。
阿音来回端详,手帕的背面绣着‘辅机和观音婢’几个字。
她恍然,想起李世民有一夜与她提起第一次知道她的存在,是因为她刚学会女红,给哥哥长孙无忌绣了张帕子。
长孙无忌拿出去显摆,说是妹妹绣的,遭众人起哄抢夺。
李世民是个混不吝的,当场拿箭将手帕射到了树干上。
长孙无忌便跟他扭打了起来,他嘴巴闲,问人家:“你妹妹叫观音婢?”
刚问完就被打了。
这帕子怎么会在李世民手里?
阿音有些默然。
发现手帕之后,不得了了,旁边竹框中摆放着数不清的私人物件,用过的口脂、黛笔……就连染指甲之用的甲套也有。
这些不算偷的……是她不要的东西吧?!
他收藏这些干什么?
阿音一阵恍惚,努力回想了一番,糟糕的是她确实不知道少时的郎君究竟在想什么,俩人刚成婚那半年,还鸡同鸭讲地胡乱对话了好一阵子呢。
如此这般恍惚,她发现了了不得的东西——婚书。
赤红色的封皮,墨笔三字:答婚书。
这是她写的。
她当时完全是被推着走的,舅舅和舅母在旁边斟酌用词,她听话地照着写。
同样的婚书她收藏的也有,是他写的求婚书。
阿音感到羞耻,不敢看答婚书的内容,匆匆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段是媒人高士廉所写,加盖了官府印章。
——书契既定,年庚、婚否、嫡庶出身,务要着实写清。倘有虚诓瞒昧,事轻者,官断婚书无效;事重者,便依‘欺妄成婚’科罪,决杖六十,更断徒罪一年。
意思是,婚书必须如实填写年龄、婚史和嫡庶身份,不能作假。若作假,轻则婚约无效,重则构成骗婚罪,杖责六十并判刑一年。
她竟然在十二三岁时写下了这么一本东西。
阿音在私库一呆,便是一整个午后。
不知不觉中靠在小几边睡了过去。
不知是否是初夏时节炎热,她是被热醒的,脑袋昏昏沉沉,领口略出了些汗。
外面若隐若现传来一阵动静——
薛召似乎也在打盹,眼皮多了好几层,揉了揉,他走出去看。
“陛下!”
阿音呆滞,脑子一片浆糊,还未睡醒,李世民已经出现在她眼前。
灯火从他的身后笼来,为他身上的赤金色的衣袍晕上一层光,“睡傻了?怎么这般就睡了?”
连他的声音亦忽远忽近。
阿音反应了许久,光晕退去,他的面庞逐渐清晰。
“二郎。”
“嗯?”
她慢吞吞,“好像有许多蚂蚁咬我。”
他愣了一下,旋即紧张地撩开她的衣裙,大掌拍了拍,没发现有什么蚂蚁,“哪儿呢?咬你何处了?”
“脚。”阿音翘起脚。
“……”脚麻了是吧。
李世民嗤笑出声,“哪一只?”
“两只都。”
他叹了口气,任劳任怨把人抱进怀里,“我揉揉,好吗?”
“好。”阿音乖乖坐在怀中,双手圈住他的腰,努力把脚踩在他手心。
他温温柔柔地帮她揉着脚底板,她侧靠在他的怀中,盯着他的侧脸发呆。
眼前人长睫低垂,鼻梁高挺,轮廓在光影中流畅。
她想,自己有时候看到他的脸就无法生气也有道理啊。
忍不住抬起手指,戳在他的脸庞上。
李世民侧过眉眼,“怎么了?”
“你的睫毛好长。”
他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眼睛上,“这样才能摸得到睫毛,睫毛难不成长在脸上?”
阿音闻言,把脑袋扎在他怀里蹭了蹭,也不说话。
他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为之失笑:“你在撒娇?”
“没有。”
“没有?”
捧起她软软的脸,他没敢用力,怕捏疼她,“现下为何这样乖。”
“不知道。”阿音问,“你是说我从前很凶吗?”
“……那怎么会。”
就知道他不敢说什么别的。
阿音盯着他左看右看,“郎君今日似乎格外俊美。”
“是吗?”他露出一抹笑,“你喜欢吗?”
“喜欢。”
薛召站在外面没有进去,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声音倒是能听得见。
他腹诽:陛下从两仪殿出来,似乎还专门换了套衣裳,今日午后在殿中处理政务时他穿的可不是这件。
说来也奇怪,帝后是少年夫妻,一路至今已经多年了,为何仍像新婚夫妇呢?
室内,灯火之下,两人的面庞无限拢近。
他的气息从鼻腔中渗入躯体。
阿音努力回吻,舔过他的唇角,含而以舌尖轻吮。
她根本不会交吻。
每次都是这一套,亲一亲、咬一咬、吸一吸。
却能精巧引他呼吸滞涩,把她的脸从自己脸上拔开,她犹然不满,舔了舔嘴角瞪他,“怎么了?”
“再亲要坏事了。”他面不改色。
阿音顿时紧张,看了看四周,催促他,“那你快控制一下!”
“做什么把声音放这么低?”
“我怕被你阿娘听见。”
“……”抱着他亲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害羞?
“这里有好多你幼时之物,”阿音抱住他的脖子,侧开眼睛到处看,“你连那时候穿过的棉衣还留着呢。”
“是我阿娘留下来的,”李世民道,“当年她亡故后,父皇开了库房,将属于我们兄弟姐妹的物件都分了分。”
原来如此。
“你阿娘说你小时候掉了一颗牙,哭了三天呢。”
“那可不是掉的。”
“嗯?”
“从石板上掉下来摔掉的。”
李世民指向盛放画卷的瓷瓶旁,“瞧见那块大青石了吗?”
阿音顺着看去,“就是从那上面掉下去摔的?”
“嗯。”
青石被特别雕刻过,钻出许多小孔,宫人们插了许多时令花草,以至它与周遭的景致融为一体,分毫不违和。
“那得很疼吧。”阿音作势去摸他的嘴唇,看不出任何伤痕。
“已经忘了。”说实话,李世民只记得窦氏笑话他了。
世人只知她自幼养在深宫,仪态端方,聪慧温婉,却不知她其实是个很有趣的女人。
很可惜自从三郎李玄霸死后,她便逐渐不复往日的神采。
阿音轻轻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不想那些伤心事。
阿音嫁入国公府时,窦氏还活着。
半年不到她便亡故。
印象里对方是个很温柔的女人,却身子羸弱,积久成疾。
“我听说你今日动怒得很,还罢免了萧瑀的宰相之位。”抚着他的后颈,她主动询问道。
提起这个,李世民叹了口气,也烦闷得很 。
“冷他一阵也好,我看他是自恃三朝重臣,便跋扈得厉害,连我也不放进眼里。”他说,“你是不知他今日有多嚣张,我多次下令让人拉开,他愣是听也不听,把陈叔达的鼻子都打出血了,言辞中污蔑房玄龄暗中作祟,以至陈叔达故意跟他唱反调。”
房玄龄本在入定,乍然听见自己的名字,指了指自己:“臣吗?”
“总之,但凡有人不满他,便是旁人从中作梗。”
阿音被说得笑了一下,随即疑问,“他这是草木皆兵了,还是什么其他原因?”
“莫非他害怕自己步太上皇在位时刘文静的后尘?”
李世民头疼,“到底在怕什么?只要他不犯错,我便不会如何,他已是左仆射,还要如何?”
心知他不会放过人才,说要冷一冷萧瑀,怕是当真有意冷一冷他。
阿音问:“接任者你想好了吗?”
李世民没有过多思索,“刘文静。”
果然跟长孙无忌猜的差不多。
不等阿音说什么,他忽然道,“无忌呈奏疏请辞,是你劝他的?”
“我可没有。”阿音扬起眉毛,很是得意,“我哥哥从来说话算话,他说他想当一阵子仆射.爽快爽快,果然他不骗我!”
“那右仆射就让房玄龄当吧~”她扯了扯他的衣领。
“这事有什么好骄傲的?”李世民拿她毫无办法,捏捏她的鼻子,“定的便是房玄龄。”
“那我把你舅舅的官再升一升?”
“还是不要了,侍中也是宰相啊,”阿音苦恼,“你就不曾发觉家里人都没反应过来你已经做了皇帝吗?他们还当你是李二郎,这如何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