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惊失色,“那你不会老了也变吧?”
“……”笑容消失之术,赶紧割席,“我长得像我阿娘,你看不出来吗?”
“我仔细看看呢?”
他把脸伸过去,任由她捧着仔细端详。
拿绢帕擦了擦他的嘴巴,阿音一脸严肃地仔细打量他的面容,罢了道,“好俊俏的郎君,即便是年老,也一定是颇有韵味的老头。”
李世民还真幻想了一番,可惜想不出来观音婢年迈是何种模样,只能先自信敞声,“当如是!”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自卑为何物。
他永远自信张扬如头顶的烈日,肆无忌惮地灼烧所有人。
“小点声!”
“哦,险些忘了。”
两人重新窃窃私语。
用了晚膳,仔细沐浴梳洗过,夫妻二人重新躺下。
床榻上的乖孩子小手摆在自己的耳边,以投降的姿势睡得香甜。
俩人怕睡着之后会压着她,便拿被褥把她给围了起来——
这不是没有原因,无论睡前夫妻俩是怎么样的,次日醒来一定是亲昵地靠在一起。
孩子还小,脆弱得很,压坏如何是好?
青雀和重明也没有跟两人一起睡过,女儿是躺在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孩子。
阿音睡得不太踏实,总是半梦半醒。
天色刚蒙蒙亮,身边就有了动静。
床幔外,薛召正跪坐在软毯上整理李世民的衣摆,他自己则抚着衣袖,侍女将头冠举起来小心翼翼佩在他发间。
女儿已经醒了,抬着手抓床幔上的穗子,有时能摸到,有时摸不到,她静悄悄地,就一个人玩,也不闹。
阿音捧起她的小脸亲了一口,她当即笑出声,来回扑腾双手去摸她的脸。
听到动静,李世民侧过头,“醒了?”
阿音还有些困乏,只嗯了声。
“左右宫中也无甚大事,曹瑞也在,你多歇歇,”起身摆了摆手,薛召后撤退下,他走到床幔边掀开,“我看你昨夜没睡多久,总是醒来,她在这里,你也不习惯。”
“你不也是吗?”
“我不困。”
“那你把她抱出去吧,也该吃奶了,我不想动。”她声音沙软,轻轻扯了扯李世民的衣摆。
李世民怜爱了,轻轻揉揉她的面颊,“好,你睡吧。”
奶娘旬氏瞧见是陛下亲自送小公主回来,当即从席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接过来。
陛下身穿赤黄色圆领袍,这是要上朝,她可不敢耽误国政大事。
小公主骤然离了耶耶的怀抱,伸着手啊啊叫出声。
陛下软下神色,闻声哄道,“耶耶忙完正事再陪你玩。”
旬氏心道,忙完正事明明是去陪皇后玩了,您对几位小殿下说的这些话可没一次算数过。
阿音睡饱了起身梳洗用膳,晌午李世民忙正事在两仪殿用膳没回来,听说他留了房玄龄等诸位大臣议事,便让尚食局添了几道菜送过去。
没多久,过继子嗣之事被李渊应允。
改号加爵的事情也被办妥。
阿音密切留意着李孝常企图谋反之事,这人最近动作频频,已经勾结了手握禁军兵权的刘德裕、同样是禁军统领的元弘善。
其中长孙无宪负责宫门守卫,无疑是政变的关键内应,他既然要紧,李孝常自然费大力气拉拢。
李孝常等人以谶纬预言的名义,密谋用宿卫兵作乱,李义立甚至为他造势,说他有王命。
阿音听了直冷笑,简直不知道该不该说他们天真,这计划漏洞百出,早就被朝廷察觉,偏他们当自己捂得密不透风呢。
“什么王命,我看他是有王八命。”
李世民颇为无语,“王八是个长命的,你到底是骂他,还是祝福他呢。”
阿音:“今天让尚食局炖王八汤!长命还是短命,我说了算!”
李世民甘拜下风,“王命在你,王命在你。”
当夜,上的膳食真有王八汤。
别说,喝来鲜香,颇有滋味。
十二月底,天空飘雪的时节,李孝常等人伏诛。
长孙无宪身为同党,理应连坐。
阿音摩拳擦掌,换上端庄的衣裙亲自到两仪殿,当着诸臣的面跪下便冲李世民落泪求情。
“陛下万万不可,”她敞开声音,神态柔缓情切,潸然泪下的模样若梨花带雨,“妾身本不该干预朝政,更不该为安业求情。”
长孙无宪的字是安业,因而阿音以安业代称。
“可若他被诛杀,恐被天下人误认为您是为了妾身挟私报复,您御极以来施仁政,妾身怎能容您的名声因此事受污?”
这一套一套的。
刘文静陷入短暂的惊讶,旋即反应了过来,这……
下一刻,陛下一脸痛彻心扉,立即扶起她,“皇后何必如此。”
别人不知道,刘文静还不知道吗?
“……”夫妻俩演技真够登峰造极的。
比从前精妙多了,他差点没看出端倪。
皇后的话说得简单直白一点,就是:哎呀别杀他呀!起码别下旨杀他呀!天下人误会是我故意报他当年把我和家人赶出门的仇怎么办?我的名声最要紧。
挠了挠眉毛,刘文静干咳两声,眼观鼻鼻观心。
扭头一看,房玄龄竟然一脸哀痛……不是,你也演上了?
就你跟殿下默契吗?开什么玩笑。
他撸起袖子,噗通一声跪下,顺着皇后的话哀切大呼,“皇后深明大义,以德报怨,心胸宽广,臣设身处地思索,若此事落在臣之身,臣是万万做不到的,难免自愧弗如,感慨殿下颇具国母风范,类比上下千年史书,又有谁能比得上您呢?”
“千古贤后莫不如是。”
其余人等皆神态动容,毕竟皇后往日的确贤名远扬,他们又对自己身处的家国和朝廷有自豪感,毕竟这是他们跟着陛下打下来的江山,一时之间,殿内呼呼啦啦跪倒了大片。
“皇后所言有理,望陛下开恩。”
如洪钟般的请求响彻殿内。
李世民露出感慨的神态,叹气道,“尔等为皇后请命,朕深受触动。”
“好吧,好吧。”
“免除长孙无宪的死罪,流放至嶲州,无诏不得归。”
皇后垂泪,再次谢恩。
群臣高呼陛下圣明。
皇后此举,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只求免死不求其他,既维护了朝廷判决的威严,又巧妙跟长孙无宪划清界限,同时保全了陛下和皇室的名声,且为自己赢得了‘胸怀宽广’的完美口碑。
杜如晦感慨,她果真是一位聪慧之至的女子,百官其实都明白,皇后从来不是所谓的‘不干政’的人。
这一代的臣子们,有许多都是跟着皇后并肩过来的,谈何干政?她从一开始就是天策府的核心谋士。
如今见她这样进退得宜,他们更多的是欣慰和自豪,若是能叫陛下一句大哥,他们一定也敢叫皇后大嫂。
杜如晦这些日子身体不适,特意登公主府拜访安国公主,公主替他诊脉,又开了些药,如今吃着虽然好些,却不能过度劳累。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跟着其他人一同跪拜帝后。
从两仪殿出来,阿音勾了一下李世民的手,李世民回之以‘我都懂’的眼神。
阿音放下心来,几步追上杜如晦。
“你的身子如何了?我听说你前些日子生病了?”
杜如晦忙拱手示意,“劳殿下忧虑,安国公主开了几剂药,现下已经大好。”
阿音松了口气,笑着说,“陛下从前带兵平天下,你几乎是次次都去的,他体格强健,你却是个身子骨文弱的。”
杜如晦笑笑谦虚几句。
听皇后又道,“陛下事务繁忙难免不够周全,我自然得多多操劳,这李唐江山可不能没有你,你要好好的。”
这些话如同冬日的炭火,暖融融烧进他的心扉深处。
“多谢殿下,克明铭感五内,日后一定勤加保养。”
“你有数当然是好的,方才我让春儿包了些人参和燕窝,回去命人入药炖汤都是滋补的,”说罢,她不放心地叮嘱,“你要自己喝,可不要赠于他人。”
杜如晦连连哎声应下。
另一边长孙无宪被流放,到目的地之后安家。
可惜没过多久就音信全无。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不堪羞辱隐姓埋名换了一种生活,谁知道呢?
长孙无忌顺着奴婢的铜盆把手洗干净。
随即对随从说:“把冲儿叫来,就说我今日要带他入宫寻赵王和魏王玩。”
“对了,春儿要嫁人了,把添妆也装到马车上去。”
奴仆一一应下,长孙无忌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路到太极宫脸上的笑就没断。
阿音听说哥哥来了,叫人多准备些饭菜,揉揉长孙冲的脑袋,“去寻重明和青雀玩吧,他们二人也还不曾用饭,你们一起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