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宗今天又哭了吗_林宴歌【完结】(127)

  殿内静悄悄的,她猝不及防地大声询问,惊得李世民险些没拿稳毛巾,“你怎么还没睡?”

  她只穿着中衣,一袭乌黑长发披落,更衬她面颊白净透彻。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脚上,面色不愉,“袜子也不穿。”拦腰将人抱起。

  “我都要睡了。”穿什么袜子呢,阿音搂住他的脖颈晃了晃,切切催促:“你快说呀,快说呀。”

  “他是不是和你道歉了?有没有认错!”

  李世民无奈,“父皇年事已高,又曾身居皇位,如何会对旁人承认自己的不对?”把她放到床沿,握住脚藏进被子里盖好,“你就是想着这种事情不睡?”

  “我就知道。”其实已经猜到了,只是心中还抱着好奇之心。

  她扯扯被子,软软地倾身搂住他的腰,“你不回来,我睡不着。”

  李世民忍不住抚弄她的长发,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这不是回来了?”

  两人没有说话,对视是最好、也是最美妙的交流,在彼此的眼底看清自己的倒影同样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相拥在一起的那一刻,阿音听见外面有侍女说下雪了。

  “又下雪了。”她喃喃喟叹,轻蹭他胸前的衣襟,耳廓从他脖颈下富有弹性的肌肤上刮过,泛起痒意。

  “困不困?去外面瞧一瞧?”

  “不困。”

  帝后要观雪,宫人们怕起夜风吹病皇后,便在廊边放下一层镂空的帘子,又生了几个火炉放在四周,最大的那只火炉上温着茶,四边放了些已经熟透可以吃的蜜饼。

  阿音撕开一角,塞进李世民的嘴巴里,随后才捧着咬了一口手里的。

  “我还记得,咱们从太原打到长安,入宫那日天空也飘起了雪花。”当时李世民牵着她的手,同她并肩而行。

  如今两人也一步一步地走进了东宫,走进了两仪殿。

  阿音喜欢看雪,每次心境都不同。

  李世民让人上了热牛乳递给她,“方才我和父皇商议过,将弘义宫再行修缮,当做他单独居住的行宫,如此一来,太极殿便腾出来了。”

  阿音偏头看他,“我不想住太极殿。”

  “殿宇多的是,那你想住哪里?”

  她瞧了瞧一墙之隔的外围,“立政殿就在那边,离得也近,同属太极宫内的寝殿,还比丽正殿大,名字也相近,”最重要的是,“我喜欢这个名字,立政。”

  “那便住立政殿。”李世民对住什么地方没有特别的讲究,当然要看妻子想住哪里了,他跟着选就对了。

  这算敲定好了住处。

  阿音又拿起一块蜜饼递给他,猜他晚上跟李渊在一起用膳,必定没吃多少,“要不要再吃些?尚食局还有人值夜。”

  “不饿,算了。”他百无聊赖咬了口手里的蜜饼,侧身靠在火炉边,火光将他的脸庞映成浅橙色,“我请示了一番父皇该如何处置他留下的那些旧臣。”

  “许多功劳没有那么大的,他们所获的封赏却格外大,名不副实。”顿了顿,他说,“若是擅自处置了,难免惹他不快。”

  阿音心中狐疑,李渊会在乎那些旧臣吗?

  转过头来,李世民道:“他说,只要我能弹压得住,如何处置他都不会插手,他原本就不情愿给他们如此优厚的待遇,只是碍于开国的面子,不好撤去。”

  正好新帝继位,更换班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阿音撇嘴,觉得李渊就是个老鸡贼,“父皇的确会做人。”

  这明着阴阳怪气的话逗乐了李世民。

  “你可得多留意这些,我担心那些人心里不服气,觉得和李家人同甘苦易,共富贵难。”

  李世民却笑着说,“不服气是必然有的,正好借机拔出旧患。”若是只因为国库没钱要削减那些臣子的封赏,他何必大动干戈,当然还有其他目的。

  阿音了然,“是得收整一番。”

  他作为新帝,当然不希望看到朝廷中遍布漏洞、钉子。

  “对了。”李世民凑近她几分,“我从前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如何?”

  阿音被问得正着,更被他忽然放大的脸庞所惊到——

  周遭寂静,将火炉燃烧的躁动衬托得分外响亮。

  “别急着拒绝,”在他的注视之下,她脸上的神态变化一览无余,“我相信你已经想明白了。”

  心跳隐蔽加快。

  阿音看着帘外不断飘落的雪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他没有催问。

  许久后,她终于开口,语调凝着迟疑,“你说的共理国政,究竟是……何等含义?”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这句话仿佛在鼓励她勇敢说出自己心中的野望和冲动。

  阿音没说话,她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便是吕雉临朝称制,吕后的称制其实跟登基称帝也没有差别了,她曾想过,若是吕后当年能再度迈进一步,会如何?

  思虑了许久,她大着胆子询问,“是可以临朝听政的意思吗?”

  说完她就后悔问了,并非是害怕。

  不等李世民开口,她立即抢断,“不,我所求的不是这样。”

  “你怕被群臣拒绝?”他问。

  “我不怕。”阿音摇头,她不在乎群臣如何看,“我若有想做的事情,他们拦不住。”

  这点李世民不怀疑,他了解她,她的确是头倔牛。

  “二郎所提,我的确心动,可我是个贪心之人,”她抬起眉眼,展露出自己的所有野心,“名垂青史和理政之权,我都想要。”

  说白了,名义上的仁慈贤后,和野心勃勃的政治家,她想要两者兼顾。

  临朝听政太激进,不符合她的想法。

  何况这只是一种知道国事的途径罢了,即便不临朝听政,该知道的她一样会知道。

  “若是我说的话,不被他们当话来听,临朝不临朝有何区别?在上面坐着熬时辰罢了。”

  她要她的话能算话,可以在百官之中拥有话语权。

  “说完了?”李世民问。

  “?”这是什么反应呢,她愣了下,随后道,“说完了。”

  “说完了。”他重复般自言自语,盯着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阿音被他弄得发懵,推搡他两下。

  李世民顺着她的力道躺下,犹然继续发笑,笑着笑着摇头,“我当你不明白这个道理。”

  “人不是拥有一个叫做权力的东西,便当真有实权了,所谓的权力就是你所说的说话有人听。”

  “……你当我是傻子吗?”

  “不,我只是发现你比我想象中的更聪慧。”李世民止住笑,覆住她的手背,“我很高兴。”

  “于我而言,这是个惊喜。”

  阿音见他如此作态,难免狐疑,“若是我方才当真想要临朝,你会同意吗?”

  “会啊,”李世民反问,“为何不会?”

  如此干脆的回复,倒令她语塞了片刻,想起李渊,她问,“我以为,一国之君最忌讳的便是分权。”

  “那要看分给谁。”李世民不敢保证自己未来会怎么想,或许是因为他刚登基,还年轻,对皇权的霸占欲不强,总之,一切都刚刚好。

  可谁说‘刚刚好’这件事本身不是命运的安排呢,“你我夫妻一体,给你和给我没有区别,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是你的。”

  若是莫名来一个人说,陛下,把你的权力分给我吧。

  李世民不砍死他算他脾气好。

  给观音婢不一样,他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分走的不悦。

  两人自幼一同长大,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生命中有近乎二十年的光阴都与她有关,甚至与她亲近到连同骨血都融在了一起,叫他如何生出什么忌惮和提防?

  他连和她分开住都做不到,更别提其他。

  思及此处,他挪动肩膀,躺在她的腿上,面朝内转动,鼻息间嗅到的俱都是她腹部的幽香。

  阿音抱住他的脑袋,轻轻摸了摸。

  此后的日子,阿音后知后觉——其实跟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区别?

  从前她也能自由出入两仪殿,想翻什么奏疏就翻什么,什么都能说不需顾忌任何。

  现在也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从前她会在意宫人的视线,若是有人看见,她便会把奏疏放下,现在完全正大光明。

  若是有臣子求见禀报政事,他也毫无顾忌,直接询问:“皇后以为呢?”

  有些文臣见状瞠目结舌,数次欲谏又止,奈何皇后有个仆射亲兄,房玄龄、杜如晦、刘文静之流又见怪不怪,没什么反应,倒叫他们这些小官吞回了嗓子里的话。

  就连耿直的魏征也只是沉默看着,最终没有开口说话。

  阿音明白魏征心里其实不高兴自己涉政,也并不认同女子干政,不过……你不说我就当不知道喽。

  房玄龄对此乐见其成,他欣赏皇后,并不避讳此处。

  同时感慨魏征是个聪明之人,他之所以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是因为他清楚陛下需要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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