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原地愣愣的:不是?
好半晌后:“……”
阿音走得快极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从两仪殿出来,抬手瞧了瞧,倒也没冤枉他,手背处的肌肤的确微红一片。
她嘟囔了几句,放下衣袖赶紧离开这里。
回到丽正殿,叫人传长孙无忌入宫。
不多时,长孙无忌被引着踏入东宫,一瞧见妹妹,他眼睛猛地锃亮,“观音婢!”
示意旁人都下去。
阿音道,“坐下吧。”
见她脸色不对,长孙无忌收起自己脸上那多余的笑,“怎么了这是?陛下欺负你了?”
阿音狐疑盯着他来回看,“你怎么这么高兴?”
“啊?”长孙无忌摸了摸脸,“有吗?”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他是不是承诺封你当右仆射。”
长孙无忌听了这个质问,脸上的笑彻底无影无踪。
过了片刻,他斟酌着迟疑回答,“也不算……承诺吧?”
长孙无忌何其聪明,尤其擅观察旁人的情绪变化,顿时有点委屈,“你不同意吗?”
他半点不怀疑妹妹的心意能否影响陛下的决策。
阿音没有说话,只是倒了杯茶递给他。
长孙无忌默默无言接住,欲言又止了片刻,企图撒娇蒙混过关,奈何一触到妹妹的眼神,便讪讪然不敢作妖。
“那你说,你觉得谁合适?”
“你说呢?”
长孙无忌不曾多想,“刘文静呗。”
“我说正经的,不要赌气。”
“我也是说正经的,没有赌气。”他放下茶盏,“刘文静是太原元谋之首,作为太原起兵的首席策划者,位列开国十七功臣之首,若非因为与陛下关系太过亲密,又有出使突厥这个污点,太上皇早就让他执掌国政了。”
“如今他能活着回来,必然位居宰相之列。”
阿音面露犹豫,“可是在才华方面,房玄龄更胜他一筹。”
长孙无忌‘哎’了声,示意妹妹想差了,“房玄龄和杜如晦的能力未必不如刘文静,但你要知道,资历根基和功劳性质是完全不同的。”
“你想啊。”
他蘸取茶水,在桌上写下元谋和旧臣四字:“刘文静位列功臣第一名,这是再造大唐的定鼎之功,”
“房玄龄和杜如晦虽然投奔的早,但他们是陛下受封秦王之后才加入的王府属官,在武德年间,房杜二人只是陛下的记室参军和兵曹参军,而刘文静已经是朝廷的纳言,更出任了陕东道大邢台的左仆射!”
“他们三人之间,差的可不是几个级别这么简单。”
长孙无忌抹去四个字,又道:“在亲疏远近方面,他们三人也不同。”
“刘文静不仅是谋士,更是陛下在太原起兵时的核心盟友和引路人,他曾帮助陛下说服太上皇起兵,倘若我退出不当任右仆射,陛下一定会选刘文静接任。”
“要是萧瑀来日被替,宰相之首的左仆射,也仍旧是刘文静来任职,这点毋庸置疑!”
说罢,长孙无忌缓了缓,对阿音补充,“不过,房杜争不过功臣排名,未必争不过实权。”
“刘文静性格刚直,恃才而傲,房玄龄擅长谋略和执行,杜如晦最会决断。”
“最后可能达成的局面,是安排刘文静坐镇尚书省,名义上总览大权,房玄龄和杜如晦作为中书令、侍中辅佐。”
这三个官职都是宰相之职。
阿音听了这些,心中思绪复杂,重新给他倒了杯茶。
哥哥和她都是阿娘和阿耶的孩子,岂会是个平凡的孬种?
她深深地屏了一口气,“陛下有句话说的不错,你的确才干卓绝,若是只凭这一点,我不该拦你。”
“你我自幼相依为命长大,我如何不了解你?”
长孙无忌神色动容。
“小时候那是没办法,你护不住我和阿娘,所以竭力追求权势和富贵,想让我们过得好,我时常觉得哥哥太辛苦了,心里疼你。”
“怎么哭了,”长孙无忌连忙绕开桌案,到妹妹身边,用衣袖为她擦眼泪,“我都懂,我知道,你不必多说。”
“我要说。”
“你对我们的确很好。”阿音嗓音微哽,握住他的手腕,“如今陛下登基,便不合时宜了。”
“你权欲太旺,心胸又不够宽广,小气得很……看什么?我说错你了吗?”
“没说错,没说错。”长孙无忌连着叹气,人不是知道自己有缺点便能更改的,“我知道你是担心我有朝一日大权在握,脾性中难以更改的弱点会酿成大错。”
阿音道:“这些,我无法同陛下言明。”
哄了会儿妹妹,气氛逐渐和缓。
长孙无忌只说他会推拒的,妹妹不想让他做宰相,那他就不做。
李世民大致猜到观音婢和长孙无忌说了什么,次日召他入宫,他上来就推拒仆射之位,任凭李世民如何说,他就是不松口,当然李世民也没松口。
阿音时不时就去两仪殿走一圈,警惕两人谈话内容。
可惜每次她一去,这两人就不说话了,跟做贼似的。
半月后,诏书按部就班下达。
尚书左仆射,萧瑀;尚书右仆射,长孙无忌。
中书令,房玄龄和刘文静。
侍中,高士廉。
兵部尚书,杜如晦。
其余人各有官职,值得一提的是魏征担任了尚书右丞、秘书监等职位。
阿音简直不敢想自己说了这么些日子,居然是无用功,这两个人!
……早该知道的,尤其是李世民!表面上善于纳谏,很听话,其实听归听,做还是做!
她气得头晕。
没留神晃了下身子。
春儿惊了一大跳,“殿下!!”
一刻钟后,太医和李世民一同赶回来。
整个太极宫闹得人仰马翻,李世民是又气又不敢发,握住阿音的手说,“你说你这是做什么?”
阿音不想说话。
“你好几日不跟我说话了,也太苛待我了吧?”
太医倏然抬起眼皮子,瞅了一眼帝后,装作没听见没看见,认真诊脉。
片刻后,他喜笑颜开,“陛下,皇后殿下这是有孕了,”
阿音听见这话愣住。
李世民同样不曾立即反应过来。
“我又……我又有孩子了?”她愕然,连忙捂住小腹,“二郎!”
“快快,快坐下。”李世民反应过来后如临大敌,狂喜将他淹没。
夫妻俩间哪儿还有方才的不愉,算算日子,是这段时间怀上的,两人虽然因为长孙无忌做不做仆射之事闹得不愉快,夜里相处却是正常的。
李世民命太医开些温补的药,等人走后,他煞有其事地亲自扶她到床边坐下,“今后可不许生气。”
“我生不生气,不应由我来控制。”阿音不好生气了,嘴上却不饶他,“好了,这才一个多月,你干嘛这样小心翼翼,孩子还没成型呢。”
他浑然不在意,“你生青雀时,我不在你身边,如今你又有了,我自然要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我知道你不想让无忌做仆射,可他到底是你亲哥哥,就当几年也无妨。”
阿音心绪低落了一瞬,被揽着靠在他怀中没说话。
为了哄她开心,李世民提起别的,“过了年便要改元,年号我已经定好了。”
“什么年号?”阿音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瞧他。
他抚摸她的面颊,言语柔软,“《易经》中有一句话,叫做天地之道,贞观者也。”
这二字一出,阿音蓦然睁大眼睛,“你——”
“是你和我的贞观。”
——玄贞和观音婢。
脑中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劈得阿音不知所措,连同他的脸庞也模糊了一瞬,只剩下心中逐渐过载的心跳声。
上一次她这般心跳如鼓,还是他邀她共理国政。
那并非是简单的紧张,而是一股蓬勃而生的、快要破土而出的冲动。
“花园叫贞观,年号也叫贞观,旁人岂不是一听就知道是什么意思。”阿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闷闷地蹭着他的颈窝。
“听出来如何,听不出来又如何?贞观二字同样具有宏大的含义,两者兼顾,岂不美哉?”李世民扶住她的腰,指腹微微摩挲而过,将她整个人小心而温柔地抱入怀中,“我就知道你听了会高兴。”
阿音一听此话,连忙错开脑袋,“高兴得很明显吗?”
“高兴是什么不好的东西吗?”他好笑询问。
她掏出小靶镜照了照,果然眉眼间带着欢喜,不见半分郁色,“我想做名传千古的贤后,当然要更注重旁人是如何瞧我了。”
这话逗笑了他,怎么看怎么觉得她像个洋洋得意的小孩。
“好啊,”他一本正经,“我帮你。”
阿音狐疑,见他不似玩笑,旋即面上弥漫开笑容,放下靶镜圈住他的腰,亦撒娇着义正言辞,“二郎要做明君,我也会帮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