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容易滋生轻视。
正因为李渊和裴寂关系过于要好,不仅裴寂了解李渊,李渊当然也了解裴寂,他当然知道裴寂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不意味着李渊讨厌裴寂,相反,他很离不开裴寂。
阿音将手藏在宽袖之下,第一次真切意识到,李渊并非庸碌无为的男人。
她不能跟一个皇帝探讨储位,尤其自己的丈夫是其中的一个竞争者。
不论说哪一个的好与坏,都是错的。
“妾身初嫁入国公府时,二郎曾同我说过不少府中之事,”阿音嗓音平缓,娓娓道来,“他说兄长能文能武,自己跟着您出入战场,也算涨见识,四弟可力敌十夫,五弟被您教导,亦骑射了得,后来妾身看见就连三娘,也有领兵之才。”
“妾身敬您仰您,这世上能教导孩子们个个成才的,寥寥无几。”
李渊听了这话,面色和缓,很是惆怅,“能教他们成才,却架不住他们为了权力争得你死我活,这又有什么用呢?”
这话,阿音便不能附和了,“您身为一国之君,能一统天下,天下大事都能处置,这些不过家事而已。”
“既是家事,您是父亲,又是当家郎主,岂会没有办法?”
“即便此刻没有,也只是因为这些日子您病了,不如今夜晚膳用些丰盛的,也好给您醒醒神儿。”
李渊无奈摇头,“你啊你。”
“好,听你的便是,去吧。”
阿音起身道:“是。”随即退出殿内。
李渊瞧着她的背影,“家事?哼。”
走出大殿,阿音便觉大事不好,回去之后立即书信一封,叫人加密加急,火速送到李世民手上,不得有误。
底下的人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误。
阿音从书房出来,春儿立即快步上前,附耳禀报李渊传大臣封德彝等人入宫议事。
这是这么些日子以来,李渊第一次主动传召臣子。
无疑,他要查太子,查李元吉,更要查李世民!
也就是这时,前线传来战报,杨文干起兵叛乱,还没干出点名堂,就被他自己的属下杀害。
李世民率领的叛乱大军甚至都没到那边。
这件事情竟然落幕得如此草率。
十日后,李世民率军返回长安。
大朝会上,李渊过问了这些日子的政事,很关心天下百姓,对于杨文干之乱,亦做了个小小的总结,决意加强中央对地方的控制。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世民在外很平静,与平日无异 ,回到弘义宫之后,一脚把膳桌踹翻,愤怒到双目通红。
重明牵着青雀的手,两个孩子被吓坏了,重明用力捂住青雀的嘴,担心他哭出声。
乳母们垂着头,满脸惊惧地急急带走他们。
李世民那只攥拳的手青筋迸现,因愤怒用力,指缝中正往外溢鲜红血液。
他不仅仅是愤怒,更悲恨,这么多年的打压和忌惮,他的心绪早不平稳。
他是人,不是神,怎会没有情绪?
委屈、不甘、恨意、怨气,瞬间齐齐蜂拥入脑海,以至他气喘艰难,双手颤动着,恨不能杀人泄愤。
阿音什么话也没说,默默拿绢帕,为他擦拭拳头,鲜血顺着绢帕流下,将淡青色的竹帕染成暗红色。
她知道郎君心中的疑问与不甘。
他究竟有哪点不配做太子?
心中的野望与贪念一旦诞生,便再也塞不回去了,他已经变不回曾经那个没有妄念的秦王了。
给了他希望,又亲自磨灭的正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仅是他,就连阿音也同样很难保持平静。
就像当年在河东,他半夜偷跑回府邸独自哭泣那日一样,她抱住他的头拥入怀里,柔软的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颈,像哄孩子那样。
当日他爱面子,不肯像孩子那样被她抱着,直起腰非要换成他如此抱她。
如今他沉浸在心绪中,也顾不得其他了,下意识伏在妻子的胸怀中紧紧搂住她,宛若失意的孩子依恋一位母亲。
紧绷的心绪得到释放,他睡着了。
当夜便发起热病倒下。
杜者还在长安,匆匆换了衣裳为李世民诊脉。
不知道诊得如何,她的面色倏然难看下来。
阿音情急,“殿下这是怎么了?你说啊。”
“殿下戎马一生,本就有暗疾在身,这是邪风入体了才病倒,”杜者说,“有诱发气疾的征兆。”
阿音听到一半便面色煞白,“这、这怎么可能?”她险些没站稳,“气疾?!”
方才李世民的确呼吸急促,她以为他是气得,听了这话害怕到手抖,“你快瞧瞧他是睡着了还是昏迷?”
“是睡着了,不是昏迷。”杜者忙安慰她,解释说,“我只是说有这个征兆,先用药吧,我尽力稳住!”
“对对对。”阿音勉强回神,“那你快……”
杜者见她如此情态,心酸得红了眼眶,“就算殿下真的诱发气疾,我也能治好,音音,你别怕。”
阿音摇摇头,强笑,“多谢你了,阿者。”
她其实不是害怕郎君有什么事情,杜者能治气疾,她知道的。
她只是揪心,这样一个肆意骄傲的人,若是受疾病缠身,如何不算一种失意和侮辱。
她也得过气疾,知道发病时的痛苦和狼狈,怎么舍得让郎君也那样?
没多久,李渊就知道秦王病了的消息。
他派人送来了些药材,慰问了一番,紧接着便释放了软禁多日的太子李建成。
与此同时,秦王府、东宫、齐王府分别被流放数人,三兄弟各自损失了好几个心腹谋士。
杨文干之乱被轻飘飘揭过去,李渊将其定义为家事纷争、兄弟不睦,不予进一步追责。
三兄弟各打一大板。
秦王府被流放的正是很得李世民看中的杜淹。
消息传来时,李世民正在吃药,他不是一个很能吃苦的人,打小备受宠爱,稍大一些就开始立功了,这一生堪称顺遂,唯独这几年父亲做了皇帝,让他承受了无数的猜忌和打压。
阿音特意给他准备了他爱吃的糖和蜜饯、果干,这些吃食铺满了一桌子,衬得那只有三分之一小碗黑乎乎的汤药格外可怜。
“趁还温热快喝,否则冷了更难以入口。”她哄着他。
哄了半天,李世民才不情不愿端起药碗一饮而尽,一张俊脸当即皱巴巴,连着吃了两块糖眉毛才舒展。
吃了药,他默默问,“给杜淹的三百两黄金,都送去了吗?”
阿音点点头,“他走了,我还暗地里让人护他到流放之地,等安顿好再回来,你放心。”
“这次,是我过于着急了。”否则杜淹何必被流放。
“原来,别人答应的事情不作数,只有自己答应自己的事情,才会永远作数。”李世民一手支脸,另外一只手探向阿音的手握住,语气漫不经心:“想要的东西,不能等别人给,要自己去拿。”
说着,他掀起眼皮,定睛看向她,“我要你陪着我。”
阿音回握他,“勇气不是用一次就消失的东西,相反,它越用越多,胆怯和退让带来的安全感不是真的。”
“我会永远在你的身边。”
作者有话说:
快了快了,马上玄武门,要比历史上的玄武门之变早几年,在本书的时间线里一年内就会发生,我保守估计三章就走到,别急别急!
第65章
杜者的药, 李世民连着吃了半个多月,事态总算稳住,“春日里不要住在柳絮、花粉纷飞之地, 住所尽量空旷通风, 不能在潮湿的地方久留。”
她语重心长, “别只看秦王, 音音,你也是。”
夫妻俩病到一起也是没谁了, 世上有哪对夫妻是得同一种病的??
“如此这般养个一年半载, 病根方能尽除。”
李世民:“还能带兵打仗吗?”
“……”你只关心这个?
再说音音可要瞪你了!
“殿下还年轻, 行军打仗是无碍的,这药只是去除暗疾, 温身养性之用, 可预防气疾的诱发,并非您眼下真的得了气疾。”
李世民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
阿音叮嘱, “陛下那边, 秦王府上奏的是风疾, 气疾到底要紧些,也更容易被不怀好意的人针对。”
杜者点头, “我知道,不会说出去的。”
顿了顿,她犹豫:“我听说李家会遗传一种怪病, 就叫风疾,发病时头痛欲裂,眩晕难抑,严重时还会丧失说话能力, 手足痉挛?”
“这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李渊知道是风疾才没怀疑,李世民扬起眉毛,“智云告诉你的?”
……是因为你后面得了啊,合理怀疑音音不在没人敢管了。
杜者讪讪然,没说是还是不是,把锅甩给李智云也行,“殿下还是每日睡得足一些,少用些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