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_藤鹿山【完结】(95)

  瞬间金戈交击声刺耳,漫天厮杀呐喊声交织,城内守军竟早已不足千人,早已军心涣散,恨不能缴械投降。

  “那是什么?”有眼尖的叛军指出远处惶惶灯火。

  一轮攻占过后,叛军前线传回战报:“报!”

  “主帅,消息有误!”

  “永州城中百姓早已撤退,只有一座空城!且也没剩多少兵!”

  四处空荡荡的,倒叫他们胆寒,真敢继续挺进?

  会不会一出空城计,会不会有诈?

  叛军主将狠狠一鞭子抽向回来报信之人,气的破口大骂:“当然没剩多少兵,不是被我们斩杀了四万?剩下那些兵,早就被我们打的腿肚子都软了,跑了?城都给围了,他们能跑到哪里去?弃城而逃,莫说是我,便是皇帝第一个就会斩杀了他们!他们不会跑。”

  “一定还在这里头,谁知王八羔子们缩在哪里了?全军挺进,另立刻叫郭将军来,他素来最会带兵打仗,如今倒是他投诚的上好时机!”

  “便是把山给挖穿了,放火少了,那个姓袁的也必须死!”

  都知晓那袁允如今就在这座城里,一群叛王早已杀红了眼。

  太恨了,一个个本来好好藩王当着,谁也不想这么快整这一套。要不是那袁允,成日朝堂上什么削藩,他们哪里如此快的谋反?

  一切谋反起兵都备的仓促!

  上回河间王还不想杀他,只想着如此人才,智谋无双,若是能归顺自己麾下,自己自能不计前嫌。

  可谁知?

  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非要将他碎尸万段不可!

  ......

  这些时日,永州城中早已水源断绝,粮草耗尽,寒雪盖不住血腥气。

  城门失守本在意料之中,兵马未曾多留,就着原先早已探好的小路逃离撤退。

  袁允浑身被血污与冰霜浸透,天寒地冻,缺衣少食,每日间精神高度紧绷。

  近五日五夜,指挥调度,几乎从未阖过眼。

  恰逢深夜,叛军内乱起火,倒是暂时拖慢了叛军追击的身影——直到一声嘹亮号角声划破夜空。

  众人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

  “撤退回去!”

  “里应外合!”

  耳畔全是众将欢呼声,便似乎袁大人紧蹙的眉心也骤然一松。

  此时此刻务必要返回,重赴再夺回城楼,里应外合。

  袁允并不觉身体有异,太久未曾歇息,翻身上马,眼前泛黑。

  从小陪同袁允长大的袁虎一时间没忍住,上来扶住了他,九尺大汉红了眼眶:“大人,您该歇一歇吧,您听到了,援军来了,您舅父王将军来了。您该歇一歇了.......”

  袁虎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

  他不解,大人虽自幼好文墨,却是武将之家的外孙,自幼武学一道天赋使然,精通骑射剑术,便是从未从军,身体却健硕。怎会年纪轻轻就得了这样缠人身体,久治不好的恶疾?

  原先不觉,袁虎这些时日却像是猜出些什么来——大人以往二十余载几乎没得过重病,身强体健。第一次重病,而今想来正是与少夫人和离后的那段日子。

  少夫人离府后的很长一段时日,谁都看不出来大人与往日有任何区别。

  依旧如往日般作息,甚至比往日还清净了不少。

  不用再百忙中抽空去陪少夫人,更不用在深夜案牍劳形之时还要应付少夫人——

  最开始犯了咳疾时,谁也没当回事,只以为是着了凉。

  可他与子规亲自照料过,没人比他二人更清楚当中细节,处处透着古怪。

  这病远不止咳血,胸疼这二点。

  最初大人毫不在意,只是每日服药,依旧公务无歇,未曾往朝中告假过一日。

  可一连几个月,服用各种药物依旧无果,大人渐渐失去了耐心,也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各种偏方,过量尝试。

  大人似乎已经不在意那些药会不会损伤身体,只想着将这病早些压制。

  药越吃越多,那些日子,大人似乎病的越来越重,甚至开始夜夜梦魇。

  有时醒来一言不发,有时甚至昏睡许久都醒不来。

  有一回,袁夫人来探病,袁允忽自梦中惊醒,猛地攥住袁夫人的衣袖,十指用力到泛白,眼神空洞。

  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夫人衣襟。

  他同子规,甚至连一众婢女都来帮忙,几人合力却都扯不开。

  袁夫人吓得浑身颤抖,嚷嚷着说儿子鬼上了身。

  隔日就请来了大师驱邪。

  可也只有袁虎知晓,那日的大人嘴里似叫过短促的一声,“崔茵。”

  ......

  寒风卷着雪粒,吹撒在袁允的脸上,冰冷刺骨。

  朦胧间,似乎又是头脑昏沉。

  他瞧见了熟悉的身影。

  娘子穿着一身粉白撒金的软褂,梳着端庄垂髻,乌鸦鸦的发髻上簪着一朵芙蓉花。

  袁允躺在床榻上,轻轻闭着眼睛。

  她笑吟吟的倾身过来给他擦脸。

  乌溜溜的杏眼凑近,澄澈又灵动,映着他的身影,仿佛世间再无旁人。

  只有他。

  “二爷是不是喝醉了?”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少女的娇憨,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耳畔,温热,微痒。

  袁允只有在逢年过节喝醉时,才会卸下几分冰冷规矩,任由她靠近,任由她胡闹。

  她又开始笨手笨脚的擦拭着他 ,温热绵软的指尖,一遍遍擦过他的下颌、脖颈。

  他反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细白发腻,像一团温软琼脂,在他掌心轻轻颤动。

  那娘子却半点不知羞,见他醉了胆子更大了些,笑意更甜,顺势贴了上来,脸颊蹭过他的脖颈,软乎乎的,像只小猫。

  而后,她轻轻爬上床,俯身过来,温软的唇一点点落在他的脸颊上。

  舌尖带着温热濡湿,轻轻舔过他的皮肤。

  其实知晓是梦的。

  无数次做过的梦。

  意识依旧是清醒的,只是不愿醒。

  他在梦里想着梦外的那个她。

  崔茵究竟是盼着他活,还是盼着他死?

  他死了,她就能彻底自由,能安安稳稳地带着阿念过日子。

  再也没人纠缠,困住她。

  她再也不会想起自己带给的所有不好过往。

  可,当年一个骂过她的婢子在被罚时,崔茵都会忍不住跑过来,小声说:“跪了四个时辰,我觉得也够了。”

  那姑娘连伤害她的陌生人都舍不得重罚,又怎会想要他死?

  崔茵......崔茵。

  第64章

  战事已然平息,她们一行人方才乘车入城。

  崔茵从没想过见到这样狼狈的袁允。

  依旧昏迷,浑身是泥水混着干涸的鲜血。如今满城的伤兵,就几个郎中根本管不过来,便是连袁允身上的脏衣也没有换去。

  崔茵上前将他仔细检查一圈,除了手臂和手心上有刃伤,倒也没有致命伤。

  脉搏却虚弱,听说已昏迷了两日两夜。

  袁允身上真是太脏了,也不知是怎么来的,全身的泥土和血污,甚至头发上都结了痂,弄不开。

  都这种时候了,崔茵居然还忍不住想,他醒过来看到自己这般脏的模样,最爱干净的人了,会怎么样?

  崔茵竟被自己想法逗了一下,立刻也收了乱七八糟的情绪,跑去外边儿给他端来一盆热水。

  眼下城中诸事纷乱,处处皆是狼藉,自然顾不得诸多规矩礼数。她取来棉帕沾了水,便很大力的擦。

  那张脸尤为脏,一擦下去脸颊瞬间一道白印,眉目轮廓渐渐清晰,依稀还是往日那副绝世风华。

  崔茵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阿念,你爹好好活着呢。

  自己的孩子自己心里最清楚,嘴上说着要讨厌父亲,心里怕不是这样想的。

  不过是哄着自己的罢了。

  仓促之间寻不到合身衣衫,袁虎只能去附近人家里找了许久,才找来了一身干净衣裳,可袁允身量高,显然十分不合身,裤腿袖口露出一截,也只能勉强穿上。

  袁允似乎很敏锐,只是替他动了动衣襟,眼皮便颤了颤。

  或许是太累吧,狭长的眼如何努力也之能撑开一条细缝。

  崔茵惊喜凑过来,也不顾如今他衣衫不整的狼狈模样:“你醒了?”

  他似醒非醒,半垂着眼帘,微微偏首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神,似是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眼底似藏着千言万语。

  可当崔茵侧耳过去,却发觉他始终不说话,只一直半闭着眼,不歇息,意识昏沉,全然不清醒。

  崔茵也不知他究竟能不能听见自己说话,冲着他耳边安慰:“你好好养身体,要是再这样思虑过重,是真的要死了。”

  “阿念那个孩子,日日都在牵挂担忧你。”崔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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