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_藤鹿山【完结】(32)

  范显看向的崔茵,脸上露出很是复杂的神情。震惊,痛惜,失望,那样沉重的眼神,刺的崔茵几乎想要落荒而逃。

  崔茵不知自己是怎么忍住的,她抱着阿念上了马车。

  她终究是懦弱的,懦弱到谎言被戳穿了,也只想着逃避。

  好吧,范显,你也看到了。

  我根本没有放下过往,重新开始。

  好吧,

  我虽然嫁了郎君,生了孩子,看似拥有了安稳的生活。

  可,从来都是假的。

  行了吧。

  我都是骗人的,这么些年根本没忘掉他。

  我只是找了个像他的丈夫,继续蜷缩着,苟活着。

  继续自欺欺人,掩耳盗铃。

  ......

  范显回去的路上,心绪翻涌如浪,神思恍惚。

  他万没料到,兜兜转转,真相竟是如此。

  范显那时已经离开了琴川,却也有所耳闻。

  崔茵同张昭的感情,就像一对相守的鸟儿。死了一只,另一只便没了活下去的念想。

  后来,他公务缠身终日忙碌,大概过了两年,曾途经琴川,短暂驻足了片刻。

  他四处打听,才零星闻得她已嫁去京城的消息。

  听闻崔茵成了婚,远离了伤心地,他是真的打心底里替她高兴。

  他没资格说什么旁的话,不管是她迅速的移情别恋,狠心的忘了过往,还是只是单纯的想要离开这片伤心地,都很好。

  成了家,有了孩子,总能慢慢治愈伤口。

  余下细节,他不再探,只当她总算觅得安稳归宿,能平平淡淡活下去,便已是极好。

  他能做的就是作为共同挚友,不再打搅。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崔茵的夫婿,竟是袁左丞!

  在知晓她是袁家夫人身份的那一刻,范显只觉得震惊。

  终究是他低估了崔茵对感情的态度。

  范显一路走的浑浑噩噩,其实很想寻崔茵问个清楚明白,问她为何要这样?

  忘不掉就埋在心里,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好,为何一定要寻一个顶着故人影子的丈夫,日日欺瞒自己、折磨自己么?

  她这般行差踏错,对的起谁?对得起她的丈夫还是对得起张昭?

  她究竟知不知她的丈夫......知不知道她身旁的丈夫是掌生杀夺予之权的左丞?扶持当今登极,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若是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她真能承担的了?承担的起他的怒火?

  范显简直不敢想象那样的场景,一想便心头发紧,满心都是担忧。

  他不敢想,他也知道他同袁家最好再没有交集。

  齐大非偶,若有交集,这个秘密早晚守不下去。

  ……

  范显这一夜,几乎是彻夜未眠。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过往的事情,眼底都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翌日,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在袁允退朝的路上,拦住了他的马车。

  袁允位列公卿,身居左丞之位,况且这些年在朝廷之上一力主持削藩,锋芒毕露,不知得罪了多少宗亲藩王,这世间更不知有多少人盼着他死。

  是以,袁允的随从侍卫排场也非常之大,随行护驾声势浩大。

  范显拦了马车,袁允倒是十分客气,颇有些礼贤下士之风,请他入府会客。

  范显却是一进门便躬身,请罪:“属下貌陋才疏,更自知身无长物,实在配不上府中小姐。”

  袁允执茶盏的手一顿。

  他年少成名,身居高位多年,早已习惯了旁人的趋炎附势、俯首帖耳,高高在上的他几时受过这般公然拒婚的羞辱?

  还是一个籍籍无名范氏之辈。

  袁允恍惚间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倒不是生气,反而是觉得可笑,他知道他拒绝的是什么吗?

  袁允将手中茶盏轻搁案上,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我先前可有强逼于你?”

  此事说什么都是错,且本来确实错在他,范显本也以为袁家姑娘看不上自己,哪里知晓呢?

  “先前属下愚钝,确实是未曾往婚姻一事上想,属下自知分量轻薄,妻子嫁给我只怕是要吃许多颠沛流离的苦,不敢攀附大人高门。”

  “婚约未定,一切还来得及,所有过错皆在属下身上,还请大人责罚才是。”其实这事儿也不算错,本来也没真正定下来,还只是相看罢了。

  允许袁家挑剔旁人家,不允许旁人家挑剔他们家的?

  只是世家大族根骨里的毛病,高高在上,颜面大过天。

  袁允眸光晦暗看了范显一眼,语气依旧古井无波:“你这般行事,是拿自己的仕途当儿戏。”

  这句话,几乎已经明着警告范显——今日这般拒婚,便是与袁家为敌,便是自毁前程。

  范显垂首,声音微哑,却带着坦然:“此前是属下一时糊涂.......但那时属下不知情爱为何物,也不知袁家能看上属下,属下这些年四处东奔西跑,确实没有成婚的打算。”

  范显知晓自己这样做太过不留情面,谁家娘子被拒婚都受不得,更遑论是袁家这样的名门望族?

  是以,他必须要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才能打消袁允的怒气。

  什么样的理由?

  尴尬的沉默间,门外的侍卫急步而入,神色恭敬呈上一封密封。

  “爷,暗卫方才送来的密信。”

  袁允只是接过在手里,并未着急拆开。

  他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讥讽,此时此刻反而比平日里多了许多耐心。

  他继续听着范显捏造的借口,推辞,什么齐大非偶?!明明该是动怒的,可竟也没什么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冗长而压抑。

  范显恍惚间听到了上首撕开信封的声音,难免有些惊诧。

  他知晓那里应当是很重要的事情,才由着暗卫送过来。

  只是,他原以为袁允世家出身,规矩大过天,至少也会等他走后再看密信。

  谁知,竟当着他的面就拆开了??

  范显后又说的什么,袁允已是没仔细听。

  心神被那封密信攫走。

  那张神仪明秀的面庞本应风华霁月,如今眼底倒只剩下神幽与寒冷。

  渗人骨髓,令人不寒而栗。

  密封上标注的极细。

  天宝五年。

  天宝七年.....

  天宝......十七年——

  ......

  在这些辗转难眠的夜晚,袁允曾有过许多揣测。

  她待他的所有温柔顺从,她独处时的沉默寡言,她时常梦呓古怪的话语,她看着自己时时常的失神。

  他猜过,她心底或许藏着个难以忘却的旧人,那人或许同自己有几分相似。只是为什么又要选的自己呢?

  无论如何,他怎么也容忍不了自己身上有别人的影子,容忍不了枕边人的背叛,心有所属。

  他曾无数次动过念头——既然还惦念着他,那他就成全一把,叫那人同自己的妻子叙一叙旧情。

  他倒不是什么不通情理之人。

  他甚至能好好看看,看他妻子年少时动情的男子究竟生的一副什么模样?

  呵……

  想过万千种场景,想过那人的怯懦,那人早已有妻有子。更设想过她的慌乱无措,设想过她的追悔莫及,后悔年少时的懵懂愚蠢,然后痛哭着求他哀求宽恕。

  甚至脑海里闪现过万千种报复的场景,后又觉得——做什么要报复?

  这些人,这些卑贱的私情,连遭受他的报复都不屑。他不会宽恕不忠之人,可他也不屑于报复。

  崔茵以为她是谁,那些伤风败俗、不堪入耳的前尘旧情,值得自己动什么气。

  而如今,一切的愤怒,报复的情绪,似乎戛然而止在信尾里——

  天宝十七年,春。

  乍暖还寒时候,琴川时疫。那个叫张昭的少年病死在三月末里。

  ......

  那些他曾不屑一顾的话语,此刻在耳畔又响起。

  少女总是垂着眼眸,含着鼻音的问他:“当年郭大姑娘去世,爷一定很难过吧?”

  “心里很疼,能随着时间长好么.......”

  “爷是个很厉害的人,像您这样的人,心里有了窟窿也一定能长好吧.......”

  “我小时候啊,只想着快快长大,想着嫁给郎君,想生个孩子。”

  第26章

  白日里照例去给袁夫人请安,由于崔茵昨夜一夜未睡,她皮肤白,如今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倒是十分滑稽。

  袁夫人想来也是瞧出来了,这段时日府里颇有些言语,无非说二爷同二少夫人间不和睦的事儿,这事儿其实每年都有,如今也不过是潜下了又被人重新提起。

  袁夫人没多留她,叮嘱了她给阿念启蒙的事儿,崔茵认真记下。

  “我这儿备上了些笔墨,晚些叫人给你送过去。”

  这两年,儿子渐渐长大,袁夫人对崔茵也好了不少。

  崔茵笑着颔首点头,回了阆风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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