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要和离_藤鹿山【完结】(29)

  玉簪心下一紧,赶紧往小郎君寝屋里跑过去。

  推门而入的一瞬,一道高阔的黑影映入眼帘,几乎叫玉簪浑身血液几乎冻僵。

  后仔细一瞧,竟是二爷。

  二爷立在小郎君的床前,不声不响,面容月华下泛着冷光。

  二爷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而往日的二爷,虽不喜欢小郎君,但至少也多是不理会,从未像今日,竟是深夜前来怀抱着幼子!

  他单手将孩子抱起,垂眸俯视,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二爷,您这是做甚?”猛不丁见到这一幕,玉簪脸都吓的白了,赶忙扑过去。

  玉簪往日里虽不像杏儿般胆子大,但跟在崔茵身边这些年,旁的仆人们都怕二爷,她倒是不怕。只讲自己的分内事做好,二爷又不是吃人的老虎。

  可这日,玉簪才意识到,以往不过是没真正对上这位爷。

  今日,袁允的眸光终于施舍到了玉簪身上。

  他仅仅只是瞥她一眼,那居高临下的一眼,近乎毛骨悚然的森冷,凉薄。仿佛在凝望着一个死人。

  甚至在某一刻,玉簪竟觉得自己会死,自己甚至是小郎君......都会……

  玉簪双膝一软,竟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她垂着头,吓得一语不发。

  也不知过了多久,玉簪忽而听到一声嗤笑。漫不经心,又凉薄的嗤笑。

  “倒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话音落下,袁允已觉索然无味,随手将孩子丢放回床榻。

  他仿佛摸到了什么嫌恶的东西,又取出锦帕慢条斯理地反复擦拭指尖。

  一下一下,细致而偏执。

  ......

  翌日天亮,晨光透过雕花窗棂,筛下细碎的金辉。

  暖阁中炉中余烬尚温,一缕极淡的香从炉口漫出,缠绕上帐角绣着的缠枝莲纹样。

  崔茵头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太阳穴里扎着,枕边空空荡荡,早已没了半分温度,

  昨夜记忆零碎模糊,她只隐约记得身子不适从他身上挣开,其余事情竟如断片一般,半点也想不起来......

  崔茵捂着头将头塞在被褥里,捶了又捶,也没见有半分好转。

  可偏偏今儿大年初一,按例要去给袁夫人拜年,若是迟了少不得又要被数落。

  崔茵强撑着起身,玉簪连忙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梳洗。

  崔茵环顾四周,不见丈夫身影,随口问道:“二爷呢?”

  今儿大年初一,总不至于让自己一个人去给袁夫人拜年?

  玉簪面色迟疑,终究还是问道:“娘子昨夜可是与二爷闹了口角?奴婢瞧着,爷昨夜脸色极是难看,行事也古怪得很。”

  崔茵茫然,哪里还记得昨夜的事情?

  不,倒也记得一些断断续续的片段......虽想不起来,心底深处却莫名浮起一丝空茫慌乱,想来都怪自己不该喝酒,谁知喝醉了会不会胡言乱语?

  不过......崔茵又十分确定,昨夜袁允也喝了不少,走回来时他身上酒气比自己还浓。

  且一回到正屋里,他比自己都先闭上眼睛,谁比谁醉可真说不定。

  崔茵这样想着心里就放松下来。

  这些年她与袁允日夜相处,当然也算摸清了他的脾性,定然是自己昨夜醉酒失态失了规矩,惹了他厌弃,倒也不算意外了......

  只是,什么叫行事古怪?

  玉簪见崔茵浑然不觉,依旧是满脸茫然的无辜模样,只得将昨夜之事一五一十道出:“昨儿夜里,爷先是走了,后又不知为何折返,径直去了小郎君屋里,吓哭了小郎君......”

  崔茵一听,难免有些着急的追问:“他做什么了?莫不是打阿念了?”

  玉簪赶紧摇头,道:“倒不曾动手打骂,只是小郎君昨夜睡得沉猛不丁被抱起,想来是吓哭了。”

  “奴婢问那两个婆子,她们说是爷叫她们退出去的。到奴婢听见小郎君哭声进去,足足两盏茶功夫......”

  崔茵听了也觉得颇为诧异,连儿子摔倒了都不多看一眼的男人,那个恪守规矩,连行房都能克制到准确时辰的丈夫,怎么会在深夜顶着寒风飘雪,去抱熟睡的儿子?

  还在屋子里陪着儿子待了两盏茶功夫?

  不过她倒也没往心里去。

  这世间之人酒后失仪,乱说话,乱做事者多了去了。

  只是想不到,往日里高冷寡言的丈夫也这样。

  第23章

  崔茵换了一身绛紫缎绣如意团纹袄裙,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衔珠簪,耳坠东珠,打扮的很是端庄沉静。

  往景瑞堂去时,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看着满府的喜庆,崔茵心里却生出些不安。

  今儿各房妻儿都会齐聚,自己同袁允分开过去,只怕叫人瞧见了又要心里暗自嘀咕了。

  景瑞堂内熏炉焚着百合香,烟气袅袅,暖融融的一片。

  袁夫人今儿穿戴的庄重,乌黑的头发高盘戴着成套的头面,身着正红绣鸾凤褙子,雍容华贵,倚着软榻上正在同身边的袁明梧说话。

  她见旁的儿子媳妇儿们夫妻双双的劲儿,崔茵却独带着孙子进门,身后也没跟着袁允,倒显得母子二人孤零零的。

  袁夫人倒是难得体恤她:“老二想来是朝中积压的公务太多,一早便有要事出府去了。他这孩子,连年下都不得安生,倒是委屈你了,领着孩子独自过来请安。”

  崔茵笑着,语气温顺平静:“二爷以国事为重,为圣上分忧,儿媳在府里待着又有什么委屈的。”

  她说完又牵过阿念,吩咐他给祖母与各位叔叔婶婶请安,自己则是亲手接过新茶双手恭敬递到袁夫人面前。

  袁夫人接过茶盏,抬眼扫了崔茵一眼,见她神色恭谨,眼底没有不该有的神色,不免也觉得如今这个儿媳性子好转了不少。

  她可还记得这个儿媳刚入府的时候,时常做出许多惹笑的事儿,说出不合时宜的话儿来。

  如今这些年,府里日日教养着,终究是不差了,至少不比另两个媳妇儿差。

  袁夫人朝阿念招了招手:“过来祖母身边坐。”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金线福字的大香囊塞进阿念手里。

  笑着说:“祖母给的封包,收着。”

  阿念从小锦衣玉食,并不懂钱的重要性,甚至从来没有花过钱,崔茵瞧着孩子那副随意的模样,倒是有几分不好意思。

  新春本就礼尚往来,袁府备下厚礼送往亲友家,亲友们也会回赠以此维系人情。

  崔茵的两位妯娌家早早送来了年礼,如今二人正是合在一起说这事儿,各自打算叫身边的丫鬟们拿了些来互相赠送。

  崔茵一听,便也加入。

  崔茵可不比这些妯娌们,家家户户都十几几十号的兄弟姐妹。

  崔茵只有一个姐姐,大了崔茵好几岁,早些年出嫁,随着姐夫外任去了。

  也不远,就在琴川隔壁的县。

  他们当地产墨,每年都要送些过来。

  姐姐家信里叨唠着,说知晓外甥明年要启蒙,格外多送些墨来,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叫外甥用来画鬼画符也不心疼。

  崔茵瞧见了自是哭笑不得。

  那墨着实送的多,足足几十方墨。

  崔茵便也同妯娌们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我叫婢子们带了些来,若是你们喜欢,我那儿还有。”

  三爷一直都是沉默寡言,可兴许是正对了他喜好的范畴,他闻言便过去瞧,瞧了又瞧,险些上鼻子闻了,惹得他的媳妇儿在一旁都嫌弃丢人,三爷才讪讪道:“那是上好的李墨,丰肌腻理,光泽如漆,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嫂嫂有心了。”

  东西胜在送的巧,而不是好。

  许多好东西根本世面不流通,便是流通的也常常被重利的商人们改名换姓了去。

  袁夫人抿了一口清茶,方才与王素云说起王家的亲戚,问了许多,如今难免也不好厚此薄彼,便又问起崔茵:“亲家公近来身子可还安康?”

  崔茵闻言,语气也难免透出些忧愁:“劳您挂心,只是我父亲自打母亲去后便无心俗事,前些年还每日教教学生,如今也歇息着了。他倒是许多至交好友,如今是每日里四处游玩,也是各处烧香拜佛的,如今也不知走去到哪儿了。”

  兴许袁夫人也是听说过崔家的事儿,作为婆母,心里难免看不上这样的人家,可作为一个女人,她也觉得崔父用情至深。

  有几个男人能做到冒着世人压力娶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妻子,只生两个女儿,又能亡妻死后不再娶的?

  袁夫人感慨了一句:“你家里虽是人口少,可想来父母姐妹间也更亲近。”

  崔茵听了心口一涩。

  可不是么?自她记事起,家里人口就简单,仆役们也不多,都是知根知底的。

  可不像袁府里,同一个父母所出的兄弟姐妹间,尚且一个个都客客气气,端着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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