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振豪开口，他是想问，是几时察觉到身世的，话到嘴边又实在说不出，好像这一说，周皓天就会立即换一个称呼，叫自己做周先生似的，于是继续扮不知。
一边扮不知，一边又不忍，矛盾地说了句：“再等一段时间吧，等她气消。”
这，算不算是给了他希望？
“阿爸...”
“好了好了。”
语气有了妥协，临走时还说了句：“你最近都清瘦了，有空就回来吃住家饭。”
婚宴还没结束。
周皓天因为要回去加班，提前半小时离开，伴手礼也没有拿，走到电梯前，有人追了出来，“小叔。”
是芷盈，她手上提着一个保温壶，“这是奶奶给你的人参汤。”
女人始终是心软。
心软送炖汤是一回事，要接受这段感情又是另一回事。晚上回到家，周曦儿经过偏厅，无意听见两老的声音。
“你还是关心他。”
“他是我儿子，我当然关心。”
“阿霞，我有事想跟你讲清楚。”
“不准说！”
钟咏霞提高声量，语气仍激动，“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劝个仔去找别的女人，这样我们就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他想几时回家都可以，你不要来劝我！”
“他们也很痛苦。”
“难道我不痛苦？要在一起，可以，等我入棺材吧，我不在了，他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周曦儿没再听下去，转身上了楼。
回房后，她拿起手机解锁，有许多未读短讯，她先点开其中一条，是周皓天发来的，只有四个字：『
裙子口袋。』
她一愣，不知道他搞什么。
自梳妆镜前离开，周曦儿找到今晚的礼服裙，手伸进去侧兜，摸到了一张薄片，是嘉亨湾的门禁卡。
她很想去。
可这个假期过得比赤道的雨还要沉闷。不被允许在外过夜，天黑前必须回家，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要汇报，甚至发照片，周曦儿失去了自由。
夜半三更时，另一个周曦儿会从她的躯体里出来，开始诅咒剥夺她人身自由的那个人。
“应该结束生命，应该在火化炉。”
惊醒后她心底一阵冰凉，觉得自己简直是个魔鬼，在黑暗中眼泪不停的流。
五天后，冬日晴朗。
终于收到品牌方发来的通知，中国区拍摄地点在澳门取景，时间就在周末。
这一回有了出逃的正当理由。
“要去过两夜？”钟咏霞扶了扶眼镜，仔细地阅过上面的每一个字。
“是，不去的话是要赔偿巨额违约金的。”
“唔，明年就毕业了，你那个专业不继续进修的话，好像工作不好找。”
女仔也要追求梦想和事业，在这一点上，钟咏霞是不会束缚她，“你去吧，到时顺便帮我带杏仁饼回来，不过…”
她摊开一张中文报纸，“不准和小叔偷偷见面 ，让我知道就打断你的腿。”
禁果效应，越是禁止，越是产生强烈的欲望。
两天后的周末，周曦儿坐上公司的保姆车，车子缓缓行驶，驶向港珠澳大桥。
港珠澳大桥，造价1269亿元的世界奇迹，总体跨度最长的跨海大桥?、?最长海底公路沉管隧道?…
她坐在车内，望向无边大海， 感觉自己就是一只飞出笼的雀鸟。
“心情不错？” 梁珍随行，陪她去拍摄。
“嗯，我要去购物。”
“女生就是爱买。”
梁珍笑，见周曦儿头发有点乱了，就拿了把小梳子，替她轻轻梳着发尾，“不过这一次的广告费也够你买好几个奢侈品了，你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周曦儿听见这话，略微一怔。
车子一路顺畅，很快进入澳门。
到了，到了这一座割裂的城，一半金碧辉煌是浮华，是欲望的深渊奢靡，多少人在这里倾家荡产，而另一半，是市井烟火的朴素松弛。
周曦儿在酒店房间放下行李，先去了购物中心。
“你好，我在官网看中这一个款。” 她打开手机相册，问柜姐， “可以看下实物吗？”
“请稍等。”
不多时，柜姐端出丝绒托盘，上面是一对银色雕刻logo的袖扣，正面黑玛瑙，背面镶嵌贝母，低调又有质感。
周曦儿一眼看中，埋单拎走。
晚餐就在酒店餐厅，在梁珍询问服务生菜品时，周曦儿拍了照片，定位后上传到社媒，服务生一t?离开，她的电话就响起来。
是周皓天打来的，“你在澳门？”
“嗯，过来拍片。”
“男士袖扣是给谁的？” 他刷到她的动态了。
“不知道呢，谁喜欢就送给谁。” 她故意把话说得风风流流。
“几时开拍？”
“明天。”
他又问：“你和梁小姐住一间房？”
“我自己，双人床。”
第60章
“双人床”这三个字简直是赤裸裸的邀请，经由她的唇缓缓说出，语调平静而诱惑。
“我和珍姐在吃饭，挂了。”
周曦儿收线，没有多余的话，也留给周皓天去想入非非。
酒店房间，站在落地窗前可望见大本钟，灯光亮起一刻，纸醉金迷，周曦儿躺在床上做了个财迷心窍的梦。
醒来时天还没亮，门铃就响了，是团队的造型化妆师，周曦儿叫她钟宁姐。
“Josie,早晨。”
“早晨。”
她抓了抓头发，打了个哈欠进洗手间，钟宁拉开窗帘，打开工作箱，从箱内拿出了化妆包、发型包、电棒和吹风筒。
等周曦儿洗漱完出来就开工。
十分钟后，周曦儿坐在镜前，钟宁撩起她的长发，为配合品牌色，这一次的妆造，要在耳后挑几缕蓝，贴好发片之后，她从镜子里看周曦儿，惊叹：“原来你好适合黑蓝挑染。”
周曦儿在剪辑视频，听见她的话，抬起头来，左右脸转一转，“我觉得还是黑发适合，成熟一点。”
钟宁笑，开始替她上眼妆，“年轻的就是喜欢伪装成熟，不过就算你想真染，也没办法。”
时尚圈偏爱质感，模特儿越有名气，越要保持本色，需要留白去塑造不同的时装风格。
妆化到一半，门铃又响起，是酒店送来的早餐，一起进来的还有梁珍，她让服务员把餐食放在窗边的圆桌。
“有什么吃的？”
周曦儿随口一问，其实也知道，每次拍摄前她只能吃自律餐。
是了，三文鱼和牛油果、可生食鸡蛋、羽衣甘蓝，每样都只有一点点，拿来喂小猫都不够呢。
梁珍也是讲义气，陪她吃草，一边聊着明年的发展方向。
“上一次和天音的何生聊过，资料我帮你递过去了，不过候选MV女主有好几个，他们没用过新人，要考虑你的商业价值 ，所以你今天要好好拍。”
梁珍喝着提神斋啡，又和她说，这两年是冒头的好机会....
正在收拾化妆箱的钟宁，在梁珍停下来时，想到什么，补充了一句：“我昨天才刷到有人在品牌官网留言，说Josie一定是关系户才拿到的名额，不知是否同行的助理，我还跟她对骂了几句。”
“不用理这些人。”
那句广东话怎么说的，“食得咸鱼就抵得渴”，周振豪就讲过，像他早期当厨师，抛镬被烫到手，练刀功亦会流血，针无两头利。
有人喜欢就有人不喜欢，都很正常 。
周曦儿吃了小猫份量的早餐，一行人到了度假区，还好转角皆是景，她一投入就会忘记肚子咕噜的抗议。
冬日澳门，又临圣诞季，街头涌满游客，粤语华语日语法语葡语......
站在鎏金溢彩的穹顶下，钟楼敲起“铛”的报响声时，场记也走到了镜头前，“第一场第一镜，啪！”
镜头内，三个不同国籍的模特儿，手挽着手，穿过了“小欧洲”的街头。街头人来人往，乱花渐欲迷人眼，但周曦儿一眼就发现了他。
周皓天身穿黑色皮衣，内搭白恤衫，站在红色电话亭外边，在等她收工。
拍摄开始没多久，有路人闯进摄像头，导演喊了停，说要调整一下机位。见他们暂停拍摄，周皓天就到自动售货机买汽水，喝到一半，无意被他发现一名高瘦男人在扒窃。
周皓天有关注新闻，知道近日在赌场一带，出现了“扒手”，也有诈财事件发生。澳门其实是一个挺安全的地区，他也是第一次见。
不知是否紧张，那扒手面色有些慌，落手动作不太利落，他扒的是一个女人，带着小朋友。
女人弯腰说话时，名牌袋滑到身后，拉链开了，他的手刚伸进去， 没想到被人按住。
“你在做什么？”
不好！ 扒手拔腿就要逃，但抓住他的人动作更快，擒着了手臂一拉一按，扒手膝盖“砰”地就撞到了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