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轻抿一口茶水,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
“玉娘。”他放下茶盏,抬眼,那双眼如深不见底的幽谭,“是我的错……你怪我也是应当。”
“檀郎……”
“玉娘,”宁檀玉打断她,唇边那抹笑意已然带上了讥讽。
“我腹中骨血是我费尽心机,若不是恰巧在云乡郡遇见阿母,我定不会去寻你,若是……若是你心中仍有怨,待回了云乡郡,我自会归家,就不碍你与那两位郎君的眼了。”
“檀郎!”赵显玉见他身形摇摇欲坠,眼底带着决绝,她心头一慌。
倾身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触手一片冰凉,她忍不住用双手拢住,想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你明知道不是!这是我们的骨肉不是么?”
“我们的骨肉?”宁檀玉任由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她慌乱的眼,“可昨夜,与玉娘洞房花烛的,是徐家郎君,我还算什么呢?”
赵显玉手一僵,无法辩驳。
“徐家郎君很好。”宁檀玉继续道,声音带着哽咽,“若是能陪在玉娘身边,无名无份我也是愿的。”
赵显玉心中一刺,她心虚的垂下头“你别这样说……”
宁檀玉见状别开脸,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那我该如何?”一滴泪顺着眼角落下,更衬的他如破碎的玉盘“是我以前做错了事,但我别无所求,只愿能伴在玉娘身侧,咱们将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你说呢玉娘。”
最后一句,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却像重锤砸在赵显玉胸口。
她猛地站起身,想要开门离去,身后传来一声克制的哽咽声。
赵显玉手心微微发抖,良久,她回头蹲在宁檀玉身侧。
“檀郎,”赵显玉握住他冰冷的手,她似乎是下定了决心。“我们都忘了,我会补偿沈良之还
有……”
还有谁呢?
水妮的母父在得知这一切后甚至都不敢报官,任由宁水哥的尸体埋在小阳村的荒院之下。
她们全然无辜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场祸事的受害者只有水妮和木兰。
宁檀玉垂眸看着她,带着几分哀求。
他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微微颤抖。
“玉娘,”他声音哑得厉害,“是我的错……”
赵显玉心口酸痛得发紧,她起身,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宁檀玉身体僵了一瞬,随即那一直紧绷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额头抵在她肩窝,发出一声极轻的,并不克制的哽咽声。
“别怕。”赵显玉收紧手臂,在他耳边低语,一字一句,像是承诺,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会和你一起承担。”
窗外,最后一缕天光被暮色吞没。
驿馆的仆从送了清淡的饭食来,是熬得浓稠的米粥和两样小菜。
赵显玉亲自接过,打发人离开。
宁檀玉情绪似乎平复了些,只是胃口依旧不佳,只用了小半碗粥便放下了。
“再用些吧,你只吃这么一点儿么?”赵显玉夹了一筷子清炒的菜心到他碗里。
宁檀玉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碗沿:“吃不下。”
赵显玉看着他尖削的下颌,心头忧虑更重。
从前在吴阳县时,他身子并不瘦弱,反而因为常年做农活还显得有些魁梧。
“待回了吴阳县找个大夫再瞧一瞧吧。”赵显玉微微皱眉。
宁檀玉唇角弯了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真实些的笑意,轻轻嗯了一声。
用过饭,简单梳洗后,夜色已深。
屋内只有一张床榻,赵显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吹熄了灯,摸黑躺到外侧。
身侧传来窸窣的声响,宁檀玉背对着她躺下了,他的手轻轻地嵌进她的指间。
黑暗中呼吸声清晰可闻。
赵显玉睁着眼,望着头顶模糊的帐幔轮廓,毫无睡意。
“玉娘。”
身侧忽然传来低唤。
“嗯?”
“你……”宁檀玉的声音在黑暗里有些飘忽,“可喜欢徐家郎君?”
赵显玉心头一紧,沉默片刻,才道:“檀郎,你听见了。”
她说的是那夜家宴,阿母的安排他们三人全都在场。
“我知道。”宁檀玉翻了个身,面对着她,黑暗中依稀能看见他眼眸的微光,“我只是问,你可喜欢他?”
喜欢吗?赵显玉问自己。
这并不重要。
“我不知道。”她最终如实回答,声音干涩,“我与他……相识太短,又始于这般境地。”
宁檀玉许久没说话。就在赵显玉以为他睡着了时,才听到他极轻的声音:“那欺郎君呢?”
赵显玉喉咙一哽。
“欺容他……性子娇惯。”她避重就轻。
宁檀玉似乎轻笑了一声,在漆黑的夜里听不真切。
“睡吧。”宁檀玉不再追问,犹豫一瞬,缓缓将手臂落在她的腰间。
赵显玉叹息一声,将头抵在他的下巴将手放到他的腹部,隔着单薄的寝衣,抚摸着孕育她骨血的小腹。
“檀郎,”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他承诺,也像是在说服自己,“会好起来的。”
宁檀玉没有回应,只是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赵显玉却睁着眼,直到后半夜,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平稳之后,身侧本该睡着的人,却缓缓睁开了眼睛。
宁檀玉在黑暗中静静望着她模糊的轮廓,指尖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眼底一片冰凉的死寂。
好起来?
第79章 回家
不会好起来的。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 那弧度没有丝毫暖意,只有无尽的疲惫与讥诮。
腹中这个用不堪手段怀上的孩子,是他的筹码, 是他困住赵显玉的枷锁。
“玉娘……”冰冷的指尖轻轻滑过她的鼻梁, 嘴唇, 最后来到她脆弱的脖颈处。
他盯着看了半晌,最终还是将手覆盖上她的手。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竟是在吴阳县也未曾拥有过的恩爱时光。
翌日一早, 外头就有些闹哄哄的。
赵显玉眠浅, 隐约间只听见欺容嘴里吐出的,贱人,装货这一类的字眼。
她拧了拧眉, 侧身看躺在身旁的宁檀玉,欺容的动静说不上小,却也不至于让他毫无察觉。
但她没有多想, 只是快速穿上衣裳往外走。
欺容性子娇惯,向来看不惯徐世荆。
她怕……
赵显玉推门出去时,金玉正满脸为难地拦在欺容身前, 而欺容面颊绯红,显然已气急, 见到赵显玉出来,眼圈倏地就红了。
“阿姐!”他推开金玉,几步冲到她面前,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他将我晨起时熬的粥都打翻了,你看,我手上都燎起了泡。”
赵显玉顺着他指尖看去, 洁白的指尖处果真烫起了几个大泡。
再看向周围,廊下石阶旁,确实散落着瓷碗碎片和泼了一地的白粥。
徐世荆一身月白色长袍,端的是一个矜贵,他神色淡然的站在一旁,与这身后的竹林还有几分相配。
“怎么回事?”赵显玉揉了揉眉心。
徐世荆微微欠身,语气无波无澜:“是我的错,不慎打翻了欺郎君的粥。”
“不慎?你分明是故意的!”欺容不依不饶,伸手去拽赵显玉的袖子,“阿姐你看他,他平日里最是谨慎,怎么会……!”
“好了。”赵显玉打断他,“一份早膳而已,就这一碗么?”
她目光扫过徐世荆,见他垂着眼,并无辩解之意,心中那点因昨夜对宁檀玉承诺而起的微妙愧意,又被眼前这混乱搅得烦躁起来。
欺容被她语气里的冷淡刺得一怔,随即眼中水光更盛,咬着唇瞪了徐世荆一眼,终究是愤愤地冷哼一声,转身跑回了自己屋子,将竹门摔的震天响。
院内一时寂静。
金玉讪讪地低下头,手脚麻利地去收拾地上的狼藉。
徐世荆仍站在原地,晨曦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轮廓。
他抬起眼,目光与赵显玉对上,那里面平静无波,深不见底,让赵显玉心头那点烦躁莫名地沉淀下去。
“先用饭吧。”她移开视线,对徐世荆道,语气缓和了些,“一会儿还要赶路,我去瞧瞧他。”
徐世荆颔首,没再多言。
赵显玉在廊下站了片刻,这才转身上了二楼,却与站在门口的宁檀玉撞了个正着。
也不知道他在这儿听了多久。
“方才……是欺郎君?”他轻声问,指尖无意识的捻着手中的竹叶。
“无事,不过一些误会。”赵显玉走过去,见他气色似乎比昨日更差些,心头一紧,“可还是觉得不适?”
宁檀玉摇摇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依旧冰凉。“只是有些乏,玉娘不必挂心。”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上,“可是……为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