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挥袖转身欲走。
冬枣察觉他的动作, 扯了扯他的衣袖,
低声道:“郎君……”面带哀求之意。
宁檀玉晨间就身子不大好,方才还请了府医,五王与世女不在, 如今这院子里只有欺容一个正经主子能够主事。
更别说徐家郎君前来做客, 明面上是做客,但谁都知道,他此番入府是来做主子的。
若是欺容此番下了他的面子, 在大局之下,别说是五王,就连欺瑛也是不允的。
“郎君, 再忍忍吧,待女郎回来再说。”冬枣声音压的极低。
欺容闻言面色更加难看,眼尾泛红, 心中酸涩的不像话。
待显玉阿姐回来一切木已成舟,她还能有什么法子?
自他阿姐将事掰开了, 揉碎了讲给他听时,他已经做好显玉阿姐不止有他一个男人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欺容转而怨毒的目光瞪向站在阳光底下的徐世荆。
毫无疑问,这个男人有张不逊色于他的面皮,更不同于宁檀玉那双永远带着温和面具的虚伪模样。
他的眼尾微微上扬,低垂着眸时总有一种怜悯众生的悲悯之意,可抬头看人时这会发现, 那双眼睛不管看什么都是没有温度的。
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一样让人生厌。
徐世荆与徐执真并肩站在一起,在太阳底下连头发丝也泛着微光,手腕上的翠玉珠子摩擦间发出清脆的响声。
反倒是徐执真穿着黑灰色的长袍,发尾被束起,面上挂着朗朗笑意与身旁的护卫攀谈。
可又很奇怪,他站在徐世荆身旁竟不逊色分毫,手腕不自觉的摩挲着腰间配着的短刀,身上凌冽的杀气被刻意收起,眉间的那道小疤也为他添一份洒脱之气,有种矛盾却又抓人的美感。
欺容只看一眼,只觉这舅甥二人都是一副狐魅子模样。
徐执真的余光扫过他,只有一眼,转而又同身旁的宝蚕说话。
二人之间说的无非说的是一些你来我往的客气话,赵时青留在梨花巷的护卫大多是随她走商的心腹。
身手好,又颇懂人情往来之说,可与徐为执真交谈之中,竟没套出一点消息,还有隐隐被绕进去的趋势。
院中玉兰树下光影摇曳,欺容袖中的指尖在鲜红的袍子上紧攥出一道褶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
冬枣哀求,心疼的眼神如有实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层水光已被强行压回眼底,只余下一点倔强的红痕缀在眼尾。
脚步未再动上半分。
那边,徐世荆似乎并未在意这暗涌的僵持。
他抬起眼,目光平平地掠过欺容,未作停留,仿佛只是在看廊柱上一道无关紧要的花纹。
倒是徐执真,结束了与宝蚕的机锋暗藏,朗声一笑,抱拳朝欺容的方向遥遥一礼,姿态洒脱,声音清越:
“欺小郎君,替我同你阿姐带声好。”
话说的客气周到,挑不出错处,甚至还有几分亲和。
欺容喉头一哽,几乎要冷笑出声。
他从前与徐家人见了,还能保持几分贵族面子,可如今心头有火,装也不愿装了。
还是冬枣见他又要发作,忙上前应下。
欺容转身,拂袖径直回了北院,衣袍上的玉兰花样掠过他的眉间,很快与他割裂开来。
冬枣朝着徐执真歉然一笑,匆匆跟了上去。
院落里一时间只剩清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那若有似无,缠绕在翠玉珠子间的清脆响声。
徐执真收回目光,摩挲着腰间的短刀柄,对身旁的宝蚕笑道:“看来这欺小郎君不大欢迎我们呐!”
宝蚕面色不变,只垂眼道:“徐都督说笑了,五王临行前吩咐过,请徐小郎君暂居东苑,待世女乡试之后再迁府别居。”
徐执真哈哈笑一声,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子布局,目光落在经过的仆从身上,他们捧着各式的花盆。
心中对世女的人选有了计较,他压下心中隐约的不适感,冲徐世荆道:“世荆,去瞧瞧吧。”
徐世荆闻言这才动了,他微微颔首,迈步时,腕间的玉珠串轻响,那声音不疾不徐,清晰得有些刻意,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某种无形的弦上。
这院子并不算大,东苑与欺容所居的北苑不过一墙之隔,院内引了活水,垒了假山,景致更显精致。
更不要说院子里还有一小片竹林,里头鸟儿的鸣叫声与竹林簌簌声交映。
仆从们早将一切安置妥当,连熏香都已点上,是清冽的松柏气息,与徐世荆身上那股若有似无的冷香倒有几分契合。
徐世荆步入室内,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陈设,在靠窗那张花梨木书案上略作停留。
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湖对面是半开的窗,他在窗台前那株桃花上停顿片刻。
他未去动,只走到榻边坐下,闭目养神。
徐执真则抱臂倚在门边,看着宝蚕带人退下,院门合拢,才嗤笑一声:“世荆呐,那欺小郎君对咱们敌意倒是不小。”
“意料之中。”徐世荆睁开眼,眼底清明一片,并无半分倦意,“他向来厌我,若是欢天喜地迎我入府,反倒奇怪。”
徐执真轻笑一声,踱步到那案台边,指尖划过上头的蓝皮书。
“倒是用心。”
徐世荆不可置否,目光空洞。
徐执真见他兴致缺缺,便不再烦扰他。
目光落向那道竹林后的围墙,他翻开一本书页,欺家的速度比他想的还要快上许多。
徐执真眼底划过一丝晦暗,这时候也没了看热闹的心思。
他转头对坐在桌边的徐世荆道:“我就住在你隔壁,待世女回来见过你之后我再走。”顿了顿又道:“你放宽心就是。”
徐世荆眼睫动了动,微不可见的点了点头。
徐执真见了这才满意的笑一声。
院门合拢的声响,不轻不重,却像一把无形的锁,将内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直到外面脚步声渐远,方才还是瓷人般的徐世荆抬起头,目光落在沁满细汗的掌心。
他站起身推开门,院子里的仆从不多,大多都在东苑库房清点他的‘行囊’。
院中竹影婆娑,将那道隔开北苑的围墙投下一道清晰的明暗交界线。
徐世荆的目光便落在那道线上,半晌未动。
腕间的玉珠早已沉寂,连同那刻意为之的清脆,一同蛰伏在袖中。
他摊开的手心细汗未消,指节却用力到泛白,将那掌心压出一排月牙似的凹痕。
他并不在意欺容的敌意,甚至可以说,那份毫不掩饰的厌恶,反而让他心头的某处空茫有了一丝落地的实感。
该来的总会来,他曾期盼的,厌恶的一切。
真正让他呼吸不畅的,是那若有似无、却无处不在的用心。
这间屋子的一切都太合宜了。
合宜的书案,合宜的朝向,合宜的熏香,甚至窗外那片恰到好处,既能望见北苑一角檐角,又绝不被对方轻易窥见全貌的湖景。
连那株桃花,枝桠伸展的角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刚好能在他抬眸时,将一抹艳丽而不轻佻的颜色送入眼帘。
手上奉着托盘的仆从快步进来,见了他的身影,俯身跪拜。
“见过郎君。”
头骨与石板碰撞声让庭院寂静一瞬,那些忙碌的仆从也跟随着这小童的动作跪拜。
徐世荆指尖一松,他点了点头。
兰亭这才起身,快步将手中的托盘送至徐世荆面前。
“这是家主替您准备的见面礼。”
徐世荆的目光在托盘上掠过,东西精致而华美,最能彰显身份。
复杂工艺的象牙梳,栩栩如生的琥珀珠子,鲜艳如血的宝石……
见徐世荆目光在玉面扇上多停顿了两瞬,兰亭立马解释:“这是送给宁郎君的。”
“宁郎君?”虽是在问,语气却没有波澜。
“是。”兰亭头垂的更低。
徐世荆应了一声,这才想起那册子上写了,这世女后院有一位怀有身孕的夫侍。
“都收起来吧。”他声音很淡。
兰亭应是,又犹豫道:“世女明日午间便能归家,家主让您好好练习。”
徐世荆指尖微微一颤,面上依旧淡漠的点了点头。
兰亭担忧的看他一眼,这才退下。
徐世荆再没了看风景的情致,他走回屋内的箱笼旁。
这一箱是他爱看的书,他不愿让生人碰它们,便预备着自己来。
他打开箱笼,最下头赫然是一个漆黑的檀木盒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样式奇特的钥匙,这是临行前,阿爹亲手交给他的。
并未多言,可他心知肚明。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轻微得了咔哒声。
匣盖开启,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躺着几本薄薄的,装帧普通的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