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显玉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姨母:“王姨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总不能您说欠多少,我便给多少,您说是不是?”
王姨母被她看得心头一虚。
张昭妹欠的钱,大多是零零散散的酒钱、赌资,或是强行“借”去的粮食,哪里有什么字据?有些连她自己都记不清具体数目了。
“你……你这是什么话!乡里乡亲的,还能讹你不成?”王姨母提高声音,色厉内荏。
“自然不是。”赵显玉垂下眼睫,语气依旧恭谨,话却分毫不让,“正是因为是乡亲,才更该清清楚楚,免得日后为了银钱生隙,反倒伤了情分。
秀姨母,您说呢?”
她把话头递给了明显更有威望、也似乎更讲些道理的秀姨母。
秀娘深深看了赵显玉一眼。
这女子看着斯文木讷,原来心里是个有主意的。
几句话,既用村子的名声压了人,又把还钱的事拖到了丧事后,还提出了要凭证……倒是把自己从被围堵的窘境里摘了出来,还显得合情合理。
“小玉妻主说的在理。”秀娘开口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讨债也要讲个章程。都散了,该忙什么忙什么去!等昭妹入了土,大家再把账目理清楚,该还的一分不会少你们的。”
她一发话,再加上赵显玉那番软中带硬的说辞,多数人虽然心有不甘,也只得讪讪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上,只是目光仍时不时瞟向那袭白衣。
王姨母还想说什么,被秀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得悻悻地抓了把瓜子,磕得啪啪响,眼睛却还黏在赵显玉的袖口,那在火光下莹润光泽的玉镯,当真价值百两么?
灵堂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赵显玉轻轻舒了口气,背脊却依旧挺直,将疲惫怠倦藏于眼底。
她抬眼望向那口薄棺,又看向漆黑的里屋。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屋檐上那摇摇欲坠的白布,终于彻底脱落了一角,软软地垂落下来。
有些机灵的见她的模样眼睛咕溜咕溜的转,这女郎举手投足的气度和穿着打扮,一看就是富户,又是个读书人再加上一等!
怕惹上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那大阳村教书的秀才他们见了都下意识地压低声音,更别说面前这个了。
有些人后知后觉的涌上一股后怕,有些人则心里沾沾自喜能拿到沉积多年的烂账。
秀姨母见此情形叹一口气,出门去外头招待客人。
“玉娘……”
赵显玉闻声回头
明暗交界处,宁檀玉一身白衣,扶着墙壁站在黑暗中,教人看不清神色。
只有那苍白的过分的手上浮现出青色的脉络,在这一阵喧闹中显得格外落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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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恨不得他早死
唢呐声喧闹声渐远,赵显玉稳稳地踩在凹凸不平的泥地上去,脚上那双浅青色的绣鞋已经分不清原来的面貌,她也不在意。
找了个看起来齐整着的田埂席地坐下,一上午虽然没干什么活儿,可经过那一遭心头像压着块重石头,教人喘不上气来。
直到现在那难闻的香灰味儿散去,赵显玉紧绷的神经才微微放松下来。
惨白的丧服人来人往间也沾上了些深灰色,她试图用手去拍干净,除了扬起阵阵冷香味儿以外也没什么用,随即轻舒一口气。
动作之间余光瞥向与她并排而坐的男子,见他面色宁静,辨不清神色,她小心翼翼的去握那只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好在男人只是微微一怔,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别太难过了……”话一出口,赵显玉就觉得说的太干巴了。
“叔叔在天有灵,怕是不愿意看到你这么难过的……”她补充道,又觉得还是不对,平日里在书院辩论时嘴皮子利落的声,到这时候却突然笨拙起来。
却见一旁的男人紧闭双唇,目光盯着那浅浅的小水湾,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赵显玉一惊,只想着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与她说一件事儿,让她找个偏僻的地方,她对这小阳村里是两眼一抹黑,便随手指了指看不见人的田埂,想着那儿清静,也好让他放松放松心情。
却不想这儿怎么有条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找了个什么地方,这不是平白挑起他的痛处么?
赵显玉啊赵显玉,人家说你是木头呆子倒还真没说错呀!
你还真是个大木头,大呆子!
在心里痛骂自己两声,随即装作想伸个懒腰的模样,试图用身子挡住他的视线,故作好奇的去看那空中飞舞的蝶。
面前由小小的游鱼变成死白的丧服,宁檀玉的目光一寸未移,不合时宜的,又闻到那扑面而来的冷香,只是这回又夹杂着一股恶心的香灰味儿。
他不由得想,明明这几日两人同吃同住,却还是没搞清楚她身上这香味的由来。
有些好闻。
“你熏的什么香?”他这么想也就这么问了。
赵显玉一愣,去闻自己身上有没有别的味道。
“没有啊!好像沾上了些香灰。”
她嗅闻自己的袖口,衣襟,随手拍去那沾上了一点点灰烬,只当他是将那香灰味儿当做什么熏衣裳的香料了。
可能幼时那沉香味儿太重,所以大些后都会有意避开,她更不爱熏香,只是有些时候睡眠不好,寝房里偶尔会点上些安神香,但这些与他口中说的什么熏香搭不上什么关系。
“你莫要太过伤心,我们予寡叔多烧一些财宝,好让他在下头过得舒服些,你说怎么样?”
赵显玉轻声道,它们围在水藻旁进食,她怕惊扰了那一团游鱼。
宁檀玉侧过头看她一眼:“都听你的。”
可能是在自己熟悉的地方,他说起话来放松了不少,说话的语气也跟平常在吴阳县时有些不一样,但要说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只觉得现在的他好像更冷淡锋利了些,她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
赵显玉看他一眼,见他面上还是一副低沉的模样,只当是自己多想了。
“若是早一些来的话说不定就不会有这档子事了。”
赵显玉不知道
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她心里有种念头一直萦绕在耳边,是不是早一些来寡叔就不会溺水了?
“早一些来他也会是这个下场的,不是你我的错。”宁檀玉开口。
面上的冷淡更甚,语气里竟透着一丝丝的快意。
忽而被风吹来一片落叶,赵显玉俯下身子去捡,是以没听的太真切。
“总归我也是有错的。”她随口回道。
赵显玉说这话未必是真觉得是自己的错,只想着宁檀玉有个人怪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反正她是女人,总要给自己的男人遮风挡雨。
虽然他的大部分雨都是因为她才淋到的,想到这儿,赵显玉手上的动作慢下来,愧疚疼惜混在一起,恨不得替他来承受这些情绪。
“早些来她就不死了么?”宁檀玉看着她手里那脉络清晰的绿叶突然开口,眼里带着讥讽。
“啊?”她呆愣愣得看着眼前的男人,第一次见他这种模样。
她印象里的宁檀玉温和善良,而眼前的这个怪怪的,哪里怪她一时间还真说不上来。
“早些来他也会死的,倒不如省些银钱。”宁檀玉继续道,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脸。
大概是常年在书院读书的原因,她很白,哪怕现在穿着粗布白衣,也难掩一身的书卷气。
直到赵显玉不适的往后退上一小步,却不小心踩到了刚生出的嫩尖儿,她急忙挪开步子,却见宁檀玉一瞬不移的看着她的动作。
赵显玉嘿嘿笑两声随后反应过来,急忙止住声音。
他站起身来,刻意避开赵显玉,朝那小河走去。
赵显玉急忙跟上去,把这一切归咎于他受了太大的刺激,生怕他想不开要随那叔叔去了。
这还真是她想多了,宁檀玉打湿怀里的帕子,走过来为她擦脸。
“脸上沾上香灰了。”冰凉的触感,指尖轻点。
赵显玉还没反应过来,稍纵即逝。
看到那帕子上灰黑色的污渍,她这才反应过来,大概是烧纸时不知道在哪儿沾上了。
大概是那沾满碳灰的火盆吧。赵显玉猜测。
毕竟上午宁檀玉晕倒的样子还历历在目,她实在是有些怕了。
“玉娘,你知道我要与你说些什么么?”
宁檀玉将帕子拧干,搭在一旁的枯枝上。
帕子上飞蝶图样的白色绣线在太阳发泛着柔和的光,他将那归咎于那昂贵的蚕丝线。
赵显玉摇头。
“我那寡叔死有余辜,所以你不必为她耗费心力。”
面对着一脸迷茫地赵显玉,他轻叹一口气。
“我那寡叔嫁进来时我已经七岁,那一年我阿母与我姨母还未分家,我那寡叔好吃懒做,那时也没人说他,只想着一家子和和美美的,这都不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