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蜜调制的玉容膏往下流,詹狸伸出舌尖,沿着詹景行下颌,湿软馨香的灵舌触碰到了他下巴,他浑身一震,有一滴甜滋滋的蜜,滑入了詹狸口中,中和掉她内心苦涩之感。
“我总是想得太多,爹娘他们怎么可能有了孩子就不疼我呢?我来了,他们也一样疼你。”
绣花针刺破了詹狸指尖,一滴血落入詹景行衣襟深处,染红了他皮肤。
詹狸越看她绣的金童玉女,越觉得面目可憎,仿佛图上的人扭曲变化,成了她的倒影,以讥讽她这样的人,怎能绣出天真的稚子。
“我贪心,恬不知耻,总欲旁人满心满眼都盛着我,对我倾心倾情。”詹狸把头塞入詹景行掌心,渴求他像阿爷那般抚摸。
“你会吞咽,你想活下去,我也是,所以我厌恨别人说我们没有往后。景哥儿,你是我夫君,人说夫妻熬到最后只剩亲情而无爱,可我与你从未相识,就算最后情与爱走散了,夫君,有我疼你。”
詹狸觉得头顶湿润,昂首,詹景行的泪混着蜜,往下嘀嗒,她唇畔带笑,又一次毫无顾忌地伸出舌尖,舔向他又苦又甜的眼尾,好轻浮。
“只要你对这世间仍有牵挂,我会一直陪着你。”
夜已深,他们相拥而眠,清宵无梦。
第二日照常开业,虽不比昨日客满盈门,却也算客似流泉,络绎不绝。詹狸又定制了百来个瓷瓶,所谓有备无患。
卖得最好的是先前已小有名气的香蜜手膏,詹狸手抵着下巴,正在苦恼要不要也给玉容膏起个独特的名字。
她一边思考,一边不停揉按县君小姐的太阳穴,不知柳如烟今日抽的是什么风,非要花五十文插队,让她给她敷面。
“你怎么会认识曹哥哥?”柳如烟躺在榻上,不得不承认詹狸的手法比府中任何一个丫鬟都好。
詹狸不答反问:“县君小姐呢?”
“我与他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在松花县,只有我配得上他,我们门当户对,以后定是要结亲的。”
詹狸忽然参透了柳如烟的心思,她就好像一个执迷的孩童,爱不释手的某物流落到他人手里,欲要强行索回,就得明晃晃宣示归属。
真是天真可爱。
可惜曹昀不是物件,难以顺她心意。
“县君小姐的大婚之日,一定要邀请我,我给您包份子钱。”詹狸这话说得大度,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曹乘风娶谁。
“…谁稀罕你那点钱。”柳如烟后知后觉被詹狸绕开了话题,“你还没说你怎么认识的他!”
“县君小姐不要份子钱的话,我便为你绣红嫁衣,或者盖头?还是小姐更喜欢肚兜,什么鸳鸯戏水,龙凤呈祥,榴开百子,我都会绣。”
“谁要你的东西!”柳如烟像一只奓毛的猫。
詹狸不再逗她:“我与曹生相识,只因他曾师从隔壁秀才。如今他亦跻身秀才之列,我与他之间,自然不及他与县君小姐那般,有着深切的羁绊。”
柳如烟被顺了毛:“确实。”
詹狸把玉容膏封口,不厌其烦地解释。“我对高门大户,还有县君小姐中意的曹生,都并无肖想。”
活着的男人总会变心,或是和她一样贪婪。
“我只想同我的夫君长长久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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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鸽子]
第35章 嗜甜
转眼间, 距离开业已过去大半个月。
景颜记早晨客人并不多,许多女子只有在晌午、傍晚放工之时才得空光顾,其余时间来的都是些有钱有闲的人。
偶有傅粉施朱的男子走进, 碍于面子,都说替自家娘子带一瓶玉容膏, 不敢让詹狸服侍。
詹狸正在接待一位姑娘, 孙嫂立于一侧傍观习艺。
敷面呢,最讲究手法柔和,涂抹、晕开、平铺, 与绘绣相似。划过脸颊时须轻如鸿毛拂拭,触及穴位时则多用几分气力。客人说冰, 便拿个汤婆子揣着,客人道热,便以蒲扇送凉风。
娘子们大多腼腆羞涩, 一般不会主动同你搭话,此时你要试探开口, 从小事讲起,莫带打探之意,否则惹人嫌。
“妹妹身上这匹素绫真衬你, 看上去像南巷那家布庄的,先前我逛的时候,怎么就没发现呢?”
“是吧,我瞧着也觉得色泽雅致得很, 放在角落一眼便瞧见了,正合我做衣裳的心意。”
孙嫂轻按着客人的攒竹穴,除了说今儿天气真好,便想不到能说什么了。
说话也是门艺术, 她只勉强学去温婉谦和的语气,却怎么也没办法像詹狸和乔双那般浑然天成,只聊三两句不冷场,还给人留下守礼避嫌的好印象。
詹狸宽慰她:“不说话也比乱说话好,有些客人来啊,就不想我们同她搭话。嫂嫂你想想,去米面粮油铺子里,自己好端端挑拣,伙计却一直跟着你说些乱七八糟的,不烦得慌?”
“也是这个理。”
没客人闲下来时,詹狸便坐在雕花柜台绣百子图,陈氏在一旁看。“两个胖乎乎的娃儿哩,多好!是不是快绣完了?”
“就差收尾了,待会儿我要去绣衣楼一趟,娘好好看店。”
陈氏真想跟詹狸一块过去,谁知道那不要脸的徐氏会不会又刁难她。
“真不用我去?”
“不用!我应付的来。”光天化日之下,詹狸总不至于吃亏。
陈氏恨得牙痒痒:“这回不争馒头也争口气,如果他们再为难你,你就把这百子图啪甩到人家脸上!”
詹狸噗嗤一笑:“我晓得~”
走出景颜记的门,油酥烧饼的香气扑鼻而来,过了这家六角烧饼摊,就能到菜市街。她时常在傍晚和陈氏一起买菜,或是跟乔双选点水果带回去,做成果糜给景哥儿吃。
他似乎喜欢吃甜的,比喂粥食咽得快。
詹狸正想着,裙角忽然传来一股拉力,她低头看去。
一个冒着鼻涕泡的小孩拽住了她,可怜兮兮的。“我肚子好饿。”
小乞丐脸颊都是灰,饿得眼窝深陷,衣衫上不遮肩下不遮踝,还脏乱不堪,指甲缝里全是泥,抓住詹狸不放。
烧饼摊的主人见状,赶忙轰他走:“小叫花别在我门前捣乱!娘子,没吓着你吧?”
“没有,请给我来两个烧饼。”詹狸扬起一个笑表示没关系。
她扯回自己的衣裙,半蹲在乞儿身前,毫不嫌弃地递过去一块丝绢。
“擦擦鼻涕和脸。”
那乞儿接过,却把丝绢放在了衣襟深处,傻乎乎地冲她笑,亮亮的眼睛不时瞟往暗巷。
烧饼郎烙好饼子,看着詹狸接过递给乞儿,那孩子欢天喜地跪在地上连连道谢,一溜烟不见了,巷子里传来孩童的欢呼声。
他委婉提醒詹狸:“我晓得娘子心善,但最好不要可怜这些乞儿,他们被扔在这,不是痴就是傻,可能会缠上娘子呢。”
“他们是哪儿来的,”詹狸似乎没有听进去,“为何不去养济院?”
“我们县哪还有养济院?先前住在火房的乞丐就是一帮游手好闲的青皮无赖,忒不老实!不是当街调戏妇女,就是偷鸡摸狗,甚至还做采生折割那档污蹧之事。现在全被捕头抓去蹲大牢了。县令大人一怒之下不再拨款,自然办不下去。”
詹狸知晓事情原委,向烧饼郎道谢。真是前人作孽,后人遭殃,那些小乞儿也没找茬,却连粥也喝不上。
在这耽搁了一点时间,她匆匆往绣衣楼赶。
毕竟是上工快一个月的地方,熟悉的青石板路,熟悉的茶馆,熟悉的门前马……哪里来的马车?
县里人家出行多坐牛车,这辆马车虽看上去朴实无华,可挽车的车驾做工精细,赶车仆从也规矩干练,肯定是位贵客。
要是光顾的是她们景颜记就好啦。
詹狸遗憾地抬脚跨过绣衣楼门槛,里面有人正在争吵,她疑惑着,只见两位老者趴在柜台上,硬要讨个说法。
老妪首当其冲,抓住了绣衣娘的手臂:“你今天必须交代清楚,什么叫百子图不在这,我亲自差人送过来的,怎么会没了?”
老翁拿拐杖在地上到处乱敲,颇有些为老不尊:“我们是听这有绣娘能补才送来,如今都多少天了,连个消息也没有!快,快叫你们掌柜的出来,我倒要看看,这桩生意是谁做的?如此不厚道!”
有人左拦右拦,还是拦不住两老大闹一场。
楼上的詹茗陵闻讯而来,还没来得及周旋几句,就被拐杖砰砰打了腿,疼得他闪身躲避,可老妪抓住了他,两老一个往前扯,一个往后拉,弄得詹茗陵衣衫不整大喘粗气。
詹狸瞧见他狼狈的样子,心中畅快。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没有绣衣娘子上前劝架,一开始拦的那人也彻底放弃,扶额背过身不想再看,正巧和詹狸撞上视线。
哦豁,知府大人。
知府大人讶然:“詹狸?你怎会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