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嫂有些气愤:“正妻就能把妾不当回事吗?”
“人家就是有这个本事,没法儿。”陈氏欣然接受,都这么多年了,除了感情,她少有斗过正妻的时候:“徐大娘成天替她问东问西,烦死了,生怕我不知道她还在恨我。”
詹狸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开口说那件事,手指绞在一起,很是纠结。
众人目光有了落点似的,抓住她。
她自己不晓得,每次她有话要说,根本瞒不住人,纠结的神色就像打结的肠子,不解
开便一直在那里。
“狸狸,咋了?要上茅房?”
詹狸臊红了脸,本来担心自己被绣衣楼斥退,说出来会惹得不开心,现在都被尴尬冲淡了。
“不是!我就是想说…绣衣楼的东家,是那位徐夫人。”
饭桌忽然寂静,宛若有雷劈过。
詹狸拿不准他们的想法,结结巴巴:“她…她见到我,认出我是詹景行的娘子,把、把我斥退了。”
陈氏猛地站起身,抓住詹狸的肩:“她是不是刁难你了?”
阿爷丝毫不在意詹狸没工上,只是担忧:“对啊,受委屈没有?”
孙嫂和大伯哥话语撞在一处:“可有苛责冤枉你?”
见詹狸怔神不回话,陈氏心中了然。
“好啊,那贱妇,欺负人竟欺负到我媳妇头上!我要上官府去讨个公道!”
詹狸慌乱之中,抱住陈氏的腰:“娘!虽然受了委屈,我也还击了的!没给她骑在我身上。”
他们让她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詹狸老老实实交代,一语带过徐氏不中听的话,详细叙述她踩自己脚,自己踩回去的过程。
孙嫂宛若劫后余生,她怕事:“得亏县君小姐帮你把人打发了,不然闹到县令前那就麻烦了。”
“怕啥麻烦,这是她的错,我家狸狸只是还击,怕什么官府。”陈氏不赞同。
大伯哥摆手称快:“干得好!就该踩回去,踩的就是她。”
阿爷只是盯着詹狸的脚,想到那处可能被踩得青青紫紫,她走路时都在忍痛,泪往上涌。
“狸狸在外受苦啦,就当月钱丢她脑门上不拿回来了,不干便不干罢,阿爷养着你!”
詹狸趁此机会,表明她想做生意:“既然绣衣楼呆不下去了,我想另辟一条生路,娘,说出来你们可不能骂我……”
陈氏性子急:“你说就是,哪能骂你。”
不说还好,一说,四个人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谁会想到大名鼎鼎的剿匪娘子,会出自他们家啊!这说出去旁人都当你在吹牛。
“…狸狸,你真的是忠勇义女?”
詹狸沉默地点了点头。
剿匪有多危险,她想都不敢想,陈氏捂住胸口,要昏过去了。
詹狸坦白,自己已经用赏银盘了铺面,希望他们同她一起,上县城做生意。
“是我先斩后奏了,如果不愿意,我一人去县上也可以,只不过要多聘些人手。”
“田地咋办?”阿爷第一个支持詹狸。
大伯哥头脑机灵:“狸狸那妆品铺子,也不要男伙计,那点力气活,我和阿爷轮着来就行。”
孙嫂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在自家人开的店做工,暗暗期待。
陈氏却反常地生了詹狸的气,打死也不答应跟他们搬去县上,回房重重关门。
詹狸局促地站在原地,不需旁人宽慰,她也知,娘是太过担心她,像乔姐姐那样。
想起曹昀说的话,贸然跑去素如,确实是她思考不周。若是她尸骨难寻,所有人还当詹家的冲喜娘子真跑了呢,更重要的…是这么大的事詹狸也不晓得和娘说一声,伤了她的心。
而且…她想把詹景行也带上县城,那儿大夫更多,他若有情况,更好照料些,也算减轻负担。
詹狸愁容满面地回房,注视安定平静的詹景行。他双手交叠于腹,呼吸轻缓,带给她无数净土。
她俯身,扯松了詹景行衣襟,将长命锁挂在他脖子上,银贴住他的肌肤,叫他感受那抹凉。
最好凉到你骨髓深处,让你醒过来。
“我连一支钗都不敢买,却念着你,给你买了这个。你摸摸,能摸出是什么吗?长命锁,听听看,还会响。”
詹狸拨动银铃,叮零几声,宛若鸟雀折翼前的啾鸣。
“我待你如此不薄,你醒了,也要好好待我。”
她换了寝衣,躺在詹景行身边,却怎么也睡不安宁,于是趴上他胸口,食指在他衣衫画圈,垂眼不知想什么。
“今日娘做的馎饦,可好吃了,可惜你吃不到。”
她忽而撑起身子,面颊似乎靠了过来,疏疏落落的香气沾染全身。
“夫君,能进你嘴巴里的东西,除了苦涩的药汁,就是无滋无味的清汤寡水。”
望着他俊挺的侧颜,詹狸可怜地把自己的温暖分给他。
“你好像,比我更惨一些。”
她毫无旖旎情思,只是心怜地,将双唇献给他的侧脸,轻轻一吻,如话本子里对珍重之人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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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出自《史记·陈涉世家》
第28章 睁眼
詹狸唇在詹景行侧脸落下一吻, 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男人的脸颊和她想的差不多,不会太过柔软, 却也足够温润细腻。
唇瓣脱离,她倏然落入了一双绀青色的眼。
世间在此刻静止, 烛焰不再晃动, 无色无味的万物在他眸中融进了詹狸停滞的呼吸。忽地,她恍然意识到,虽然嘴上叫着“夫君”, 她却没有准备好迎接一个真正的“夫君”。
她窘迫,她混沌, 她两腿发软欲逃而不能。
那双眼睛追随着她的身影,无甚光彩。詹景行眼型狭长斜挑,乍看有些冷, 但并不锐利的眼角为他平添了几分圆钝之感,矜贵清隽, 又似乎可怜、好骗。
詹狸看出了他与旁人的不同,唤他:“景哥儿?”
他没有反应,可确实会睁眼, 还能眨呢。
詹狸伸手在他眼前晃,他的视线也会随着她手指移动。
真就像醒过来了一样。
“夫君,为何不同我说说话?”
詹狸再三试探,有了猜测。这样的夫君令她在心中可耻地松了一口气。
他是她枕边之物, 从未变过,无论迄今为止,她向他诉说了多少秘密,再不会有旁人知晓。
詹狸捧起他的脸, 他便一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她,偶尔眨一下眼。
“你能看到我吗,嗯?”
她想起大夫说的话,“可有时而睁眼,时而动弹?甚至会走动,但无法言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知为何,詹狸又希望他有意识了,最好完全醒过来,跟娘促膝长谈。
“要是听得见,就眨三下眼睛。”
可詹景行还是那样,眼皮有节律地合上、打开,仿佛一个坏掉的物件。
詹狸忧疑地把手塞入他掌心。
“捏紧我。”
詹景行的手合上,很快就松了力气。
她想尽办法,反复试验了好几次,结果都并无不同。
可这些无意识的动作,太像回应……
“娘看见你,究竟是该开心还是难过呢?”詹狸捂住脸,眼睫在指缝中颤动,没有流泪。
无论詹景行睁眼还是闭眼,她都只能躺在他枕边,捱过每个难熬的日夜。
蝶梦沉落,天地笼在一片淅沥的清寒里,风卷雨珠敲窗响,点点凉痕于寂静漫开,划过脸颊。缠缠绵绵,无休无止。
雨滴敲响碗沿,清脆;叩击锅底,悠远;轻触盆壁,沉闷;滑入桶中,静谧。有人雅驯斯文地说:声不在水,而在于器。
詹狸想不到这种事情,这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只知晓下雨了,家里就会洪涛滔天似的,四处漏水。
她在绵绵雨声中醒来,急忙跨过詹景行往外走。
家里能装水的容器全搬到屋里,滴滴嗒嗒接雨,有人欢喜不用扁担挑水了,有人惆怅屋里被褥枕头全湿了。
“娘?”詹狸冲灶房喊,陈氏背影劳碌,没有回身应答。
阿爷他们搬板凳坐于檐下,反正雨天也没事干,招呼詹狸一起闲庭观雨。
阿爷摩挲着手:“今儿天气不好。”
大伯哥反而喜欢下雨:“雨天也清闲。”
孙嫂还没起呢,近来总是嗜睡,肯定是平常太过劳累。家里人都心疼,不会催她早起。
詹狸看着庭中濛濛雨幕,心绪早飘远了,一边回想刚刚景哥儿睁眼的模样,一边琢磨娘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即便是多雨的南方也没有日日笼着雨雾,但她的杏眸却是。
敲门声在雨声中显得
突兀,农户之间鲜少在雨时串门,谁会来呢?
詹狸抢在陈氏之前,披着蓑衣打开门。
来人并不陌生,是绣衣楼的管事,可他看上去萎靡颓唐,说话也死气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