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万人迷_犬羽【完结】(28)

  “乔姐姐真乃忠勇义女也!”詹狸现学现卖。

  乔双笑着轻锤了一下詹狸脑壳,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得赏银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夫家人也不行,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她有点担心詹狸被所谓的“夫君”拖垮,小狸子是个傻姑娘,谁对她好,她也对谁好。这些赏银,只怕最后都要投入那深不见底的销金窟中。

  旁人不晓得,她还不知道詹家吗?明明是詹家的新妇,却住在坝头村,稍微想想,便知她嫁的不是嫡子,正是旁人口中重病不起的庶子,詹景行。

  詹狸口头答应:“好,都听乔姐姐的。”

  回头便把这事抛往九霄。

  夜阑人静,衣裙擦过草叶,簌簌作响。这时辰不巧,家人都睡下了,詹狸站在门外,思考自己怎么进去。

  试探着伸手去推,吱呀——露出院内景象。

  娘往常都记得插销,怎么偏偏今日忘了?

  她替陈氏把门关好,刚从山匪那捡回了一条命,惊魂未定之下,最坏的想法占据脑海。

  家里不会遭了贼吧!

  三步并作两步往最近的灶房冲,詹狸却突然怔住,错愕不已:她走的时候是什么样,回来还是什么样。

  那束肉干没动,一条都舍不得吃;她喜欢的笋过了时节,也还留在角落;竹筐里的鸡蛋变多了,估计又想让她拿去县城换钱花。

  仿佛…她一直在被惦记着。

  詹狸眼眶酸酸胀胀,站在卧房门口,听到阿爷如雷鼾声,瞧见阿娘和嫂子安然睡着,硬是忍着泪花,不让它掉下来。

  回到詹景行身边,时隔半月才又一次握住他的手,真是百感交加。

  “夫君,好久不见。你会想我吗?”

  她拉过詹景行的手,让他抚摸她的衣裙,从绣花的衣襟,到精细的腰带,还把披帛缠在他的手腕上。

  “我的新衣裳,好不好看?以后,你也要买给我哦。咦,你也穿了新衣裳。”

  詹狸上下打量,这布是她买给娘和阿爷的,特意挑的浅褐色,干活不容易弄脏,没想到娘先裁给了景哥儿。

  深色包裹住的相公,嘴唇似乎更苍白了些,她扒开外衫,里面的布衣也更换过。

  “这颜色不衬你,你又不用干活,穿浅色明朗些,更好看。”

  她把詹景行拉起来,让他靠着墙,面朝自己。

  月光于床前洒落一隅清辉,她亭亭玉立其间,披帛曳影,身姿曼妙,欲跳一曲霓裳羽衣舞。

  虽然缺少丝竹管弦之声,不免显得有些无趣,但詹狸兴致盎然,愿把人生第一曲慷慨地献给她的夫君。

  双手舒展如游龙,腰肢下弯似杨柳,前踏一步镇山河,后退回身揽星月。抬腿,转圈,广袖里蹁跹,旋转有若雪花飘舞。仰视、抬眸,以手托云,拢指拈花。

  在她沉浸于往事时,没注意到榻上之人眼睫颤动,一双绀青色眼眸悄然睁开,映入独属于他的下凡仙子。

  她的柔美,灵动与风情,皆展现于一个注定无法给予回应的人前。

  可曾有悔?

  “夫君,我跳的好吗?”詹狸的梨窝盛满了月华,半跪上床,盯着詹景行的睫羽看。

  她的手指缓缓挤入指缝,与他鼻尖相触,额头也贴在一起。

  不知为何,这世上,她唯独只能与景哥儿这般亲近,旁人都不行。

  或许他是唯一不会将她遗忘的人,因为未曾记住。

  “其实我好怕,那些山匪提着大刀,上面全是血。火燃起来时,烫到我的裙摆,我好怕。”

  她口中的香气,随着呼吸扑撒在詹景行面上,勾走了他的药味,让他无比想要接纳她的情绪,成为她的依靠。

  “可我不能回头,我总是、总是落入这种境地,是我太贪心,咎由自取。”

  如果能坦然面对失去和别离,她就不是詹狸了。

  “但不是一无所获,我得了赏银,夫君一定想不到那有多少,足足有一百两银子呢!可以给你买六个媳妇冲喜。”

  詹景行:……

  “这些银子够我们家吃十年。可钱总有花光的时候,要是坐等吃山空,你的病怎么办,我怎么办?若你死了,娘该怎么看我?不要抛下我,夫君。”

  你是唯一不能抛下我的人。

  “我要做生意,哪怕会将所有钱赔进去。你怕么?我好像学不会怕,就像去找乔姐姐那般,如果再一次走投无路,就再来一次。”

  詹狸深知,她刚刚跳的舞不算完满,她缺的东西太多了,渴求的也太多了。不止人、情、爱,她想要更多,衣裙、细软、名声……她不要做山鸡,她要飞上枝头,成为人人仰望的凤凰。

  “没有钿璎、霞帔、步摇冠、霓色裙的霓裳羽衣曲,我不会再跳。”

  这句话是栖月讲给詹狸的。

  那日,箜篌声不断,栖月走过满堂喧嚷,立于高台,仅仅一个起舞前的弯腰,便止住了喧哗骚动。

  灯烛无数盏,花瓣自她裙底洒落,丈许长的泥金薄纱披帛,被

  她轻拈于指间。她如造物主般,赋予其生命,令其惊鸿回翔,绕体翩跹,仿佛劈波斩浪,下一刻便能乘风而去。

  栖月云鬓高耸,即使浓妆艳抹,仍然清冷迷离。眼波所及之处,满堂宾客皆痴尽。

  那件缨络彩裳,每一个细节詹狸都记得清清楚楚:密织的金线,极致的绯红,舞动间珠光潋滟的宝石,以及宽大迤逦的袖摆。

  娘亲的身影如一枚朱砂印契,烙在了她心上。

  栖月同詹狸不一样,她生来就笃定自己该头戴珠冠、行走于玉堂金马之间。

  她不爱她,所以什么也没给孩子留下,只在小女懵懂的记忆里,构成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但她的血脉不会作假,她留给詹狸的唯一,便是这种对于极致繁华,近乎本能的渴望。

  栖月是她浮华世界的倒影。

  她们拥有同样的,被烟火淬炼过的魂灵。

  “本来我已经接受做一名清倌,也打算走母亲的老路,待熬到花魁,勾引个书生草草嫁了。但你买走了我,令我知晓,女子的人生不必一辈子与怡红院牵绊。”

  梨花雨从那对杏眸落下,只有泪落却无哭声。

  她在为什么而哭?

  “我也想要娘疼我。”

  不是你的娘,是我的娘。

  詹狸后知后觉委屈了十七年,及笄之前怡红院没人管她,大可以早早卷包袱跑路,呆哪也比呆在那个吃人的地方好。可她偏偏渴求栖月,将余光降临到自己身上,哪怕一点点。

  十指相扣的手忽而收紧,这次她感觉很清楚,就是夹了她一下!

  “景哥儿?你是听得到的么?”

  把手抽开,又等了好一会儿,夫君都没有动静。

  听隔壁县的大夫说,活死人也会动弹,甚至有些还能睁眼,还会咀嚼。但睁眼不代表清醒,能对你有所回应才算。

  詹狸想象不到詹景行有一天能对她有所回应。他就像一块石头,只是自己每天锲而不舍地朝他说话而已。

  若石头成精了,该对她说什么:“你是何人?我已婚配?”之类的荒唐话吧。

  她觉得好笑,打扰詹景行这么久,终于抓着衣襟令他平躺下来,两个人和衣睡了会儿。

  天刚蒙蒙亮,詹狸轻手轻脚起床,怕给陈氏发现了,偷偷摸摸从鸡圈旁边的篱笆口出去。

  一时不慎勾住了衣角,扯得整个篱笆都嗡嗡摇晃。

  詹狸赶忙把衣角攥手里,可公鸡朝着她打鸣,其他母鸡咕咕咕响应,娘一向醒的早,扇翅、乱窜的声音想听不到都难。

  灶房中的人擦手走出来:“谁啊?”

  她瞟了眼鸡圈,没人,又走到院门,脚步一顿。

  怪了,插销怎么插得好好的?

  陈氏握着铁质插销走出院子,视野内空无一人,连个背影也没有。

  “真是怪得很。”

  许是阿爷昨夜把门关上了吧。

  邻人瞧见,同她打招呼:“怪啥?”

  “唉,没啥子,在想要不养条狗看家。”

  门闩轻轻靠在门边,她总担心詹狸晚归时进不了家,特意为她留着这道门。

  回头得告诉阿爷,可不能关上。

  第24章 羞辱

  詹狸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幸亏陈氏没发现她。

  她没坐牛车,心血来潮想凭双腿从坝头村走向县城,用她的脚步来丈量松花县。坝头村太小太小, 原来不用牛车,走上半个时辰也能到。

  告假三天, 第一日受山匪关押, 第二日在素如歇脚,第三日从府城返回,刚刚好。

  短短三日, 她竟做了这么多事情。心乱如麻地踏入绣衣楼时,詹狸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往常迎客堂有些娘子躲懒,今日却一个也不见。

  她上二楼,绣衣娘子由高至矮依次排列, 乔双在队伍里冲她招手,主管瞧见詹狸, 赶忙把她放入中间的位子。

  他对一头雾水的詹狸道:“今日上面来人了,我们的东家亲自视察,快排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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