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背后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是赵家与皇后在向皇帝索要至关重要的权柄,一旦她拿到了这个审核权,就等于在皇帝与风影队之间插-入了一把属于皇后的钥匙,风影队将不再只是皇帝一人的刀!
谁人都不敢搭腔。
应和便是自爆赵党身份,但凡说点不同意见……恐怕也会被皇后与赵家视为眼中钉。
于是满殿朝臣一时之间竟无一人敢出声,只等着御座上那人的动作了。
齐渊死死地盯着赵听嫣,往日的温文尔雅早已消失殆尽。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那口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猛地咳出一口血来,点点殷红溅在明黄的龙袍前襟和手中的绢帕上。
“陛下!”殿内一片惊呼,大太监和近侍慌忙上前。
齐渊摆摆手,用染血的绢帕捂住嘴,另一只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手背青筋暴起,然后不住地剧烈喘息。
他只觉得胸腔内的气息逼仄的可怜,灼热的血气翻涌着,仿佛要将他的身体炸开。
如果有什么能压制住这种痛苦就好了。
就像是冬日沁凉的雪梅,散发出淡淡的幽香,抚平他身体里那些躁郁的血脉……
只是这么想着,齐渊似乎就舒服了些。
身旁侍候的大太监看着他变幻莫测的脸色,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快宣太医!快叫太医来啊——”
朝上顿时乱作一团。
赵听嫣与赵擎对视一眼。
不好,这狗东西要跑。
若是今日就此将此事揭过,那赵听嫣就永远不可能拿到风影队的核查之权了。
她费心筹谋这么久,为的就是这个,怎能就此罢休?
齐渊这演技也是越来越逼真了,难不成他还提前准备了血包,就等着这种千钧一发的时候装病用?
招数也太多了吧!
刘昶也趁乱与赵擎凑到一处,低头窃窃私语,似乎在商讨应对之法。
赵听嫣焦头烂额,打算奋力一搏,大不了带着几个能臣跟到齐渊的寝殿去,哪怕他昏迷了,也得让他在昏过去之前交出这风影队的核查权。
这时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却突兀响起,打断了殿内的嘈杂。
“皇兄。”
一直如同背景般沉默的齐晔缓缓出列,走到御阶之前。
他撩起蟒袍下摆,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齐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御座上咳血的兄长,又缓缓扫过殿中神色各异的众臣,视线最后落在了赵听嫣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眸上。
只一眼,便迅速移开。
接着,他垂下眼,用一种清晰而决绝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刺杀皇后与大公主一事……是臣所为。”
齐渊苍白着脸从混沌中回过神来。
原本还有些迷蒙的视线也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齐晔不卑不亢地对上他的眼睛。
他果然懂。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了结此事,却也是用最后的手段逼迫齐渊不得离开。
今日就在这金銮殿上,他必须将风影队交出来。
这便是齐晔用最痛的方式……
在与过去的种种诀别。
他能感觉到背后有无数道灼热的视线,其中最明显的……应当属于赵听嫣。
只是他却仿佛没有发现众人的震惊一般,继续用那种平板无波的声调陈述着:
“得知雍国商人携玄铁矿与冶炼图册入京,臣疑心其为雍国细作,意图窃取我南齐军机或行离间挑拨之事。”
“臣忧心陛下安危,又恐打草惊蛇,故而未及禀报,擅自调动了昔日麾下风影队旧部……命其于郊外别院截杀雍国商人,以绝后患。”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染上一丝极淡的涩意:“谁知情报有误,皇后娘娘与大公主殿下恰在别院,风影队行事莽撞未能辨明,致使皇后与大公主遇险受伤,此乃臣失察冒进擅权专断之过。”
他抬起头看向齐渊:“所有罪责皆在臣一人,是臣仿造了皇兄手谕,盗用了令牌,又假传圣旨调遣风影队行此大逆不道之事,臣……辜负皇兄信任,枉顾国法,险些酿成大祸。”
“臣愿交出禁军统领之职,上交摄政金印,卸去所有权柄,听候皇兄发落,是杀是剐,绝无怨言。”
“只是……”
那双深邃的双眸中不再是对皇兄的顺从和孺慕,只是冷冰冰地威胁他:“此事臣能做,其他的权臣能将亦能做。”
“刘大人所言在理,若风影队因专断失察而成为权力斗争的杀-戮机器,那还不如不存于世。”
“所以……请皇兄授予皇后娘娘协查审核之权!”
第49章 打入天牢
赵听嫣沉默地望着齐晔挺直的背脊, 突
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齐晔这是终于决定与齐渊割席了。
只是这种自-杀式的同归于尽实在是代价太大了些。
赵听嫣对他的行为不赞同,但也算是能浅浅的理解一下。
对于齐晔这个忠犬来说,这二十多年来齐渊一直是他的支柱和信仰, 与自己曾经最信任的人决裂是需要很大的勇气和痛楚的。
更何况齐晔是个比钢管还直的古人。
或许在他心中,他所有的身份……禁军首领、摄政王都是齐渊给的, 甚至连他的命也是齐渊给的。
要将一个深深扎根在自己生命中的人剔除, 要下定决心与他站在对立面,是要经历莫大的痛苦的。
剔骨还父,卸任复兄。
他是个眼里非黑即白的傻瓜, 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最痛的方式彻底与信任了二十年的皇兄站在对立面。
就连御座上那人似乎也被骇到了。
他就这样紧紧盯着齐晔,幽深的瞳孔中仿佛氤氲着一股浓郁黑气, 良久,他才缓缓坐直了身体,用染血的绢帕擦了擦嘴角。
“肃亲王齐晔擅权专断假传圣旨, 调遣风影队行刺皇后大公主,罪证确凿……其行骇人听闻, 其心可诛!”
“着即刻褫夺齐晔禁军统领之职,收缴摄政王金印,打入天牢候审!”
“陛下!”
赵听嫣没忍住开了口, 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他。
齐晔摆明了是站出来替他顶罪的,这人竟然真的能心狠至此,口口声声说是最亲近的弟弟,竟是一点余地也不留!
齐渊视线凉凉地朝赵听嫣扫了过来, 停顿了半晌才虚弱道:“齐晔所言在理。”
“风影队协查审核之权……便交予皇后吧,至于之前风影队经手的冤案错案,应当都是那死去的陈五所为。”
齐渊像是做了最后的妥协:“便不再追究了。”
“皇后以为如何?”
赵听嫣眸色沉了沉。
是了,齐晔此举看似是替齐渊顶罪, 却也是在拿这顶罪之事威胁他,若齐渊不应,那自有别的解决办法。
风影队乃是齐晔一手调-教,其中的弯弯绕绕他但凡想查,埋得再深的线索也能查出来。
这也是为什么齐晔能那么轻易地将调查证据偷偷交给赵听嫣。
齐渊肯定看出来齐晔这是在表态了。
若他仍想要糊弄过去不交出风影队的核查之权,齐晔就会彻底与他站在对立面。
再加上沈墨与赵听嫣,宣妃顶罪之事恐怕也会被抽出来,那他就真的是退无可退了。
眼下齐晔顶罪……的确是齐渊最后的退路。
这风影队核查之权,他定是保不住的。
只是大概是没想到齐晔会如此坚定的与他决裂,亦或是没想到齐晔会这么快倒戈,甚至将所有的权力都交出去,也要与他划清界限。
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年轻的皇后一袭端庄华服,站在大殿中-央与御座之上面色虚白的帝王对视着。
权力的暗流在二人之间流转,或藏在众臣屏息凝神的寂静中,或藏在皇帝紧攥的拳心里。
她目标明确,不畏惧不胆怯,她身后是赵家、是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是无数心思明晰的大臣,甚至连曾经陛下最亲近的弟弟也站在了她这边。
而那人……除了孤零零的龙椅,似乎什么都没有了。
是赵听嫣夺去的吗?
不,其实是他亲手送过来的。
赵听嫣眯了眯眼,展露出一个十分得体的笑容来:“陛下所言极是。”
“陈五枉法专权,死有余辜,风影队那些旧案与他脱不了干系,想来臣妾与子燕遇刺一事也是他所为,既如此……还请陛下尽快放了宣妃姐姐吧。”
这大抵是赵听嫣与齐渊对弈以来,他吃过的最憋屈的一场败仗。
“那是自然。”齐渊掩嘴咳了咳,沉声道,“退朝!”
说完,他便不再看任何人,在大太监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离开了御座。
两名禁军来到齐晔身旁,毕竟是他们曾经的上司,这两人明显心中动容却说不出口,只能恭谨地立在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