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齐渊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打破了这份死寂。
他咳得很凶,肺腑之间的血气都仿佛要跟着一起被咳出来,一旁的大太监连忙上前弯腰伺-候,轻拍着齐渊的后心:“陛下,要不还是先回去歇息,宣太医来看看吧?”
台下有马屁精连忙迎合:“是啊陛下,龙体要紧!”
“还是先宣太医侍疾吧!”
齐渊喝了口茶水,咳嗽稍微平复了些,苍白的面色中此时夹杂着一些病态的暗红。
从前他的确体质虚弱,但并未严重到这种地步,这几日不知为何精神越发不济了,有时甚至都无法连续说太久的话,否则就会喘息困难。
太医已来号过几次脉,各种补药也流水一般送来,可偏偏一点作用都没有,甚至整个太医院都给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说他是虚不受补。
齐渊额头浸出了一些虚汗,他摆了摆手,用眼神示意大太监去将沈墨的奏章递上来。
大理寺能呈上来的证据就已经绝非是捕风捉影那么简单了。
这二十三桩案件都是沈墨调查过后,有确凿人证或物证的案子,桩桩件件都触目惊心。
齐渊只是飞快扫了一眼,便将奏
本合上了,声音因为刚刚的咳嗽还有些沙哑:“沈爱卿以为如何?”
沈墨抬起头,沉声道:“臣以为这些案件应当交由大理寺彻查到底,肃清幕后主使,且在案件了结之前,风影队应停止行动,并且……”
“皇后与大公主刺杀一案也当重新交予大理寺一并审理!”
此言一出,场下一片哗然。
工部尚书刘昶偷偷看了眼一旁如老僧入定般的赵擎,赵家还真是手眼通天,竟能让向来耿直不善交际的大理寺卿也站到他们这边来,甚至为了帮皇后平凡,不惜提溜着脑袋忤逆陛下!
赵擎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勾唇一笑,然后趁其不注意抬脚一踹——
刘昶一个踉跄直接从众大臣的队伍中飞了出去。
被迫站在沈墨身后的刘昶:……
齐渊察觉到殿上的动静,抬眼看过来:“刘爱卿有何高见?”
“陛下折煞微臣了……”
刘昶冷汗涔涔,心里恨不得把赵擎这狗东西千刀万剐,这货就是逼着他出头表态,将此案揪出来呢。
没办法他只能硬着头皮拱手道:“微臣……微臣只是觉得,风影队的确游离于六部之外,行踪不定,只是风影队直接接受的是陛下旨意,应当不会有误才对。”
“沈大人,你这些证据莫不是搞错了吧?”
沈墨冷声道:“大理寺从无冤案错案!下官也绝不会徇私栽赃,这些案件人证物证具在,难不成要带到殿上来与诸位辨看?”
“不不不,本官不是这个意思。”
刘昶笑着摆了摆手,又转而向齐渊叩首:“陛下,若大理寺证据确凿,那这风影队中绝对有奸恶之人从中作梗,假借陛下旨意作恶,想必皇后娘娘与大公主遇刺一案也是此人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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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诀别
刘昶的话算是给了齐渊一个台阶下。
但也彻底将此案光明正大的留在了朝上, 风影队中有奸恶之人蛊惑,陛下怎么说也得给众臣一个交代,躲是躲不掉的。
赵擎暗暗勾唇, 还算这老贼机灵。
若是真的让上面那位找借口逃掉,恐怕又得横生枝节。
有些不明真相的朝臣还觉得刘昶此言稳妥, 既回应了沈墨的激烈, 又保全了陛下颜面。
殊不知高台之上那人脸色都黑成墨了。
赵擎缓缓从队伍中踱步而出,趁热打铁道:“陛下,刘尚书所言确有道理。”
“风影队乃陛下亲卫, 只听命于陛下,按理说……不该出此纰漏。”
“可如今刺杀皇后与大公主的铁证指向风影队, 沈大人又查出这许多陈年旧案……桩桩件件,似乎都绕不开听命行事这四个字。”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上众臣, 最后落在了前排那个一直沉默的玄色身影上。
“说起来……风影队虽是陛下直辖,但其创立之初的训练选拔及建制, 似乎都是由肃亲王一手操办的吧?”
赵擎看向齐晔:“王爷,您对风影队最是了解。”
“不如您与下官讲讲,这风影队的听令体系究竟是如何运作的?令牌与手谕到底是如何传递确认, 又是如何确保其绝对真实的呢?”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到齐晔身上。
这位近日来愈发沉默冷肃的摄政王就站在武将班列之首。
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孤峰,俊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深邃的眼眸被愁郁掩盖,便是对风影队刺杀一案不甚了解的官员也知道, 这位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当是与陛下之间起了龃龉了。
齐晔只是平静地抬起头,并没有回头看赵擎,视线只是不经意地掠过御座上那位面色苍白正用绢帕掩唇轻咳的皇兄。
那些证据就是他亲手交给赵听嫣的,他怎会不知情?
只是那年轻时满怀热血和抱负的结晶此刻竟被扯开皮囊, 当朝审判,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罢了。
他其实早就做好了心理建设,当他以为可以护卫家国肃清奸佞的利刃沾满无辜者的鲜血时,当他被那面慈心冷的兄长一次次当做阻碍抛弃时,当他不得不被卷入这场风波时……
他就已经明白了,他与皇兄之间的温情不过都是他的一厢情愿而已。
早就该斩断了。
只是……斩断是会痛的。
年幼时母亲便已离世,他早已忘记了母亲模样,却只记得幼时每个他孤独惧怕的雷鸣雨夜,是皇兄亦母亦兄般将他揽在怀中哄睡。
是他教他读书习字,教他何为君子,何为皇家。
也是他……亲自教会他,最亲近的人才有可能捅最深的刀子。
恩情还了才能真正的斩断。
痛便痛罢。
齐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的漠然:“风影队建制之初,为求隐秘高效,确由本王一手筹划。”
“全队精锐共五百人,分为天地二部,天部三百,主情报护卫;地部二百,主潜伏策应。”
“两队各设统领一名,直接对总将负责。”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总将只有一人,此人乃风影队核心,是除陛下外唯一知晓全队人
员名单据点及联络方式之人。”
“陛下若有命令,不论是口谕还是手谕皆由总将接收确认,再分级传达至天地二部统领,由其具体执行。”
“令牌与陛下亲笔手谕是总将确认命令真伪的唯一凭证,令牌为玄铁所铸,内有特殊暗记,与陛下随身携带的另一半可合二为一,手谕则需核对陛下笔迹与私印。”
赵擎立刻抓住了关键,追问道:“如此说来,这位总将便是连接陛下与风影队的唯一桥梁,敢问王爷,风影队总将如今何在?”
齐晔并未停顿,平静地说:“风影队总将人选向来由陛下钦定,且身份极度保密,本王亦不知情。”
这下齐渊是逃不掉了。
赵擎从善如流地转过身,恭谨地望了御座上的人一眼,状似无奈:“陛下,虽说风影队乃是陛下亲卫臣等不得过问,可眼下毕竟卷入要案之中……”
“不若还是请这位总将出来对峙一二吧?”
齐渊的咳嗽似乎更剧烈了些,他掩着唇,肩膀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旁边忧心忡忡的大太监退开,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风影队总将乃朕之心腹,忠勇可嘉,只是天妒英才,此人已于前些时日因旧伤复发不幸亡故了。”
亡故了?
殿内响起一片兮兮索索的抽气声。
这么关键的人物,偏偏在这个时候“亡故”了?是巧合还是……灭口?
赵擎眉头微蹙,正想再问,殿外忽然传来太监有些尖细而急促的通传声:
“皇后娘娘驾到——”
只见殿门处,一身明黄凤袍的赵听嫣款步而入。
她姿态雍容端庄,不卑不亢,来到殿前恭敬地向御座之人行了大礼,这才抬头道:“臣妾参见陛下。”
“臣妾后宫一届妇人,本不该来前朝打扰陛下与诸位大人议事,但事关刺杀案关键人证,此案既是国事也是家事,臣妾便不得不失礼了。”
“望陛下与诸位大人恕罪。”
齐渊眉头蹙了蹙,但很快还是露出惯有的温和来:“皇后前段时间重伤刚愈,竟还为了刺杀案操劳至此,都是朕之过错,没有尽快给皇后与子燕一个答复。”
都什么时候了,还摆这副白莲花做派?
赵听嫣心中暗嗤,装模作样有什么用,该来的总归要来的。
“陛下言重了,正因事关臣妾与子燕清白,更事关皇家体统与朝纲法纪,臣妾才不得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