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大抵是她第一次如此真挚地向赵听嫣表达谢意。
赵听嫣摆摆手,倒是不甚在意,她只是急迫地想要知道:“明明不是你做的,为什么要帮齐渊担责?”
宣妃低垂着眼,对赵听嫣的询问似乎有些闪躲。
纠结了片刻,她才终于开口:“是……为了宣家。”
“陛下答应过我,只要我认了,他便会保住宣家,保住路儿的前程……”
赵听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从那次桃花酥掺核桃之事开始,她就大抵明白了,这宣妃并不是一位擅长心计的后宫女子。
她现下的表情,就像是谁教过她该怎么回答,她别别扭扭地照着回应一样。
不过赵听嫣并没有打算揭穿她。
她这话似是掺假,但真实的成分也并不算少。
宣家的确是宣妃的命门。
赵听嫣只是静静看了她半晌,终于开口:“为了宣家?”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口口声声为了宣家,可宣家……有人真正关心过你吗?”
宣妃愣住了。
“你父亲本只是个六品闲差,是在你生下三皇子之后,陛下为了抬举你母家,才特旨加封的侯爵。”赵听嫣的声音不疾不徐,“有名无实……不过是个空头爵位。”
“哪怕你父亲去世后,你那不中用的兄长继承了爵位,也依旧没什么建树。”
“说句不中听的,整个宣家……都是依附你而生,是你用你在宫中的恩宠和地位撑起了宣家的门楣。”
“可宣家呢?他们为你做过什么?”
宣妃眼中含-着水光,却仍只是紧紧抿着那双苍白的唇。
“没有。”
赵听嫣干脆替她回答了,她声音依然平静无波,可字字句句都在击破宣妃的心理防线:“他们第一时间想的是如何保全自己,如何与你划清界限,如何不让你的失宠牵连到他们。”
“你被关进这不见天日的内狱受尽酷刑,宣家可曾在外为你喊冤?可曾想方设法寻找证据,证明你的清白?哪怕去大理寺击鼓鸣冤,或者联络故旧为你陈情?”
“他们也没有。”赵听嫣摇了摇头,怜悯地看向宣妃,“他们只是让宣世子求本宫这个受害者原谅你,他们不是想救你,只是想用本宫的心软来换你认罪,来换宣家的平安。”
“他们甚至没想过,本宫若真原谅了你,就等于坐实了你的罪名,你即便不死,这辈子也毁了。”
赵听嫣思忖片刻,勾唇道:“亦或者他们早就背着你与某些人达成了协定,只要能逼迫你认罪,求得本宫的原谅,便可保整个宣家一世无虞……”
“不!不是的……”宣妃终于忍不住,汹涌的泪夺眶而出。
她摇着头否认,可那否认却苍白无力:“兄长……兄长只是没办法!宣家势弱,他斗不过……”
“是斗不过,还是不想斗?”
赵听嫣欺身向前,干脆蹲在了她面前,撩开她额前的发丝,笃定道:“但凡他们在外为你运作一二,哪怕只是散尽家财买通几个御史为你说句话,你都不至于被关进这鬼地方,受这种非人的折磨!”
“你躺在这里奄奄一息皮开肉绽的时候,你的兄长和家族在做什么?他们在忙着切割自保,在忙着……祈祷你快点认罪,好让这一切尽快结束,不要波及到他们!”
“别说了!求求你……别说了……”
宣妃捂住耳朵,眼泪凄然落下,那些她不愿面对的温情假衣被人猛地撕碎,她心底最脆弱最不甘的部分被活生生暴露在赵听嫣面前。
她委屈又自卑,最后一点幻想都被刀子剜干净了。
此时的痛苦倒不像是演的了。
看来这宣家的确是宣妃身上最伤痛的一块浓疤。
人在身体遭遇巨大病痛的时候,心理防线也会脆弱的可怕。
赵听嫣知道眼下是她攻破宣妃的最佳时机,哪怕有些残忍,她还是得把真相一瓣一瓣剖给她看:
“还有齐渊,他大抵是许诺了什么给你吧?保住宣家?保住三皇子?”
宣妃猛地抬起头。
眼底的惊诧瞬间被捕捉,她却很快垂下头,像是想要掩藏什么。
“你信了?”赵听嫣扯了扯嘴角,“你在这宫里也待
了十几年了,你当真以为陛下是那种会念旧情守承诺的人吗?先皇后与他结发夫妻,为他生儿育女,最后落得什么下场?萧国公是他曾经的股肱之臣,最后又是什么结局?”
宣妃根本不敢抬头。
她瘫坐在地上,身体止不住的颤-抖,拳心却捏的很紧,似乎想要将所有的情绪忍下来。
赵听嫣继续冷着声音道:“齐渊最想看到的结果,就是你死。”
宣妃一怔。
终于缓缓抬起头来,被泪水朦胧的眼睛里满含挣扎,她嘴唇蠕了蠕,终究还是没开口。
赵听嫣也不强求,只是继续说:“一个刺杀皇后的罪妃死在内狱合情合理,所有的罪责都可以推到你身上,风影队摘干净了,刺杀案了结了,舆论也平息了。”
“而宣家作为出了弑后罪妃的家族,你觉得陛下还会留着他们,让他们有机会借着三皇子的名义,将来为你报仇或是泄露什么不该泄露的秘密吗?三皇子是罪妃之子,你觉得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疼爱他,给他前程吗?”
“他会成为陛下心中一根刺,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隐患……”
“不!不会的!陛下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会保护路儿!”
宣妃茫然地睁大眼睛,她拼命摇头,泪水像泄了闸的洪水。
看来齐渊这个狗东西还真的拿齐子路作饵要挟她了。
赵听嫣面色沉郁:“他答应过的事情多了,有什么做到的吗?”
“他答应过先皇后会白头偕老,答应过萧国公会共享富贵……”赵听嫣轻轻叹息着,“可结果呢?”
“宣妃啊,你这一辈子都在为了别人活,为了宣家的荣耀入宫,为了巩固地位争宠,为了保住恩宠算计,现在又要为了宣家的存亡和齐渊一个虚无的承诺去死……”
“你什么时候……为自己活过?”
为自己活?
多么奢侈的字眼,为自己……她配吗?
从她以宣家庶女的身份被送进宫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不再属于自己了。
她的喜怒哀乐和荣辱生死都系在家族、皇帝、乃至儿子身上。
她就像一株藤蔓,她存在的意义就是不断向上攀附,触到头顶的一点阳光,然后反哺给本该为自己提供养分的根系。
是啊,她的根系从来就不是她向上生长的支柱,所以……她怎么可能长成一株大树呢?
从小她就被教育应当事事以家族为重,以父兄为重,女子是整个族系中最微不足道的存在,她被生下来的目的就是簇拥着父亲和兄弟登上高位。
她只配做养料。
可现在赵听嫣却说……为自己而活。
这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赵听嫣是被赵家捧在掌心里的宝,可她是什么?
她早已用前半生为自己织下一张巨大无比的网,然后牢牢套在网中,挣扎也无用了。
宣妃只是怔然地望着赵听嫣明媚的面庞。
她掩去眼底那一抹浓浓的羡慕,还是哽着声音慢慢说出那人早就交代好的话:“我能怎么办?认罪书已经画押了,我必死无疑……就算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只会让路儿和宣家死得更快……”
赵听嫣的眼睛果然亮了一瞬。
她站起身,走到那张放着认罪书的小几前,随手拿起那份沾着暗红血手印的纸张,双手一用力——
刺啦。
脆弱的纸页被轻易撕成碎片,如同冬日里苍白的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在肮脏的稻草上。
宣妃的眸光随着散落的纸页缓缓下落,终于扯出一抹不算轻松的笑容来。
“本宫说它不作数,它便不作数。”赵听嫣拍了拍手上灰尘,目光清澈而坚定,“所以……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吧。”
“我会保护你。”
头顶的步摇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摇摆,窗缝中透过来的稀薄光晕洒在赵听嫣背后,为她本就明媚张扬的面庞镀上了一层光晕。
那光晕很奇特,奇特到让宣妃一时忘了呼吸,忘了自己卑微如脚下泥,只盼着那抹温暖能向她传递而来。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说……
我会保护你。
她没有自称本宫,而是说“我”。
与齐渊虚情假意的誓言不同,赵听嫣的承诺热切而澄澈,她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会下意识的相信她。
依靠她。
宣妃深吸了一口气,却还是默默垂下眼。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终于,宣妃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痛苦的闭上了眼睛,又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