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今日逮到齐子燕回宫,赵听嫣便马不停蹄地赶去长乐殿,连尚在病重的齐子衡都顾不上了。
赵听嫣到长乐殿的时候,齐子燕正在院中与少府监的采买商议下一季的用度开支,她应是刚刚还在房中看账,手中还握着染墨的朱笔,是以连一件外袍也没有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裙衫。
近旁的侍女手中握着一件毛领披风,犹豫地站在廊下,似乎不敢上前打扰。
没了云香,齐子燕的情绪一直很差,虽说对其他的宫婢也算是和颜悦色,可这些时日一点笑模样也没出现过,整个长乐殿就像是被笼罩在浓郁的阴云之中,稍不注意就会暴雨倾注。
所以根本没人敢戳破这份紧绷的宁静。
赵听嫣扬了扬手,止住太监通传的声音,悄悄来到齐子燕身后。
然后接过侍女手中的披风,悄然来到齐子燕身后为她搭上。
齐子燕正蹙着眉看采买账册,察觉到身后有人,还当是侍女,只微微侧了下脸,语气有些不耐:“我说了不用披……”
话音未落,一双柔软的手已经绕过她的领口,将披风的系带绑了个花结。
随之而来的还有她手上有些熟悉的香气。
齐子燕猛地抬起头,有些憔悴的面庞就这样失措地落入赵听嫣眼中。
她怔了一刹,迅速垂眸躲避,但很快又抬起头来,露出惯常冷持的脸:“皇后娘娘怎么来了?”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福身作礼。
赵听嫣有些同情地看向面前的少女。
眼下她这份近乎自虐的坚持,简直是青春期少女自怨自艾的典型。
母亲早逝,父亲的关爱又都是虚伪,就连身旁最亲近的姐妹也是间谍,所以让她产生了一些自我毁灭的心理,觉得自己仿佛不配被爱,那么就用摧毁自己的方式博得一些难以获得关注和同情。
只是她想要唤起同情和关注的那个对象……
根本就是个禽-兽啊。
他从一开始的关心就都是虚伪的演绎,在虚假的前提之下,不论如何挣扎,都是无法获得真爱的。
赵听嫣明白她年纪小,仍处于一个向外索取爱意的年纪,所以不论她如何假装坚强,她仍然是一朵脆弱易折的花朵。
随着时间与经历,这朵花会越来越强大,不再依赖外部阳光的哺育,而是更加执着于内在,向地下狠狠扎根,变得坚不可摧。
只是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她没办法揠苗助长。
所以作为旁观者,只能在其遭受风吹雨打时为她支起一把伞,让她获取一些短暂的温暖。
于是赵听嫣并未直接回答她的话。
而是上前一步,将自己手里的暖炉硬塞进她怀里,拢紧了她身上的披风:“穿这么少是想生病吗?”
“怎么,难道是觉得没了云香,就没有人会真的关心你了吗?”
第42章 功过不可相抵
不知是不是赵听嫣道破了齐子燕隐晦的心绪, 她微微撇开眼,视线里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闪躲。
但幸好她并没有拒绝这份入室抢劫般的关怀。
暖炉带着一股燥意,烤热了她冰凉的手心。
齐子燕的指尖抖了一下, 沉默片刻,还是道:“皇后娘娘所谓何事?”
她抬了抬手, 少府监的采买就先行告退了。
大抵是被云香这个间谍搞得心有余悸, 如今长乐殿的侍女都少的可怜,现下见公主与皇后要叙话,院子里更是连个人影也没了。
齐子燕做了个请的姿势, 邀请赵听嫣进屋落座,然后亲手烹茶。
赵听嫣则是细细打量她这屋内陈设。
执掌少府监的大公主, 便是比不上赵听雨黄金遍地,也该是珠宝绸缎用之不尽的人设才对。
可齐子燕这屋子里简直空荡的堪比僧人清修,莫说金银器陈设了, 桌上连个像样的花瓶瓷器都没有。
赵听嫣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怎么你是打算干完这一票就出家吗?”
齐子燕嘴唇蠕了蠕, 没做声。
赵听嫣本不想多言的。
只是见齐子燕这样子,莫名想起在现代时初入职场的自己。
因为年轻天真而屡屡受挫,后来干脆自我怀疑到极致, 每日过得战战兢兢,夜里也难以安眠。
后来便是齐子燕如今这副样貌,仿佛人生失去了希望,做什么事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感。
最终还是她的女上司拉了她一把。
当然了, 除却对那个过去自己的共情,赵听嫣更多的还是觉得,经过郊外别院遇刺一事,她与齐子燕已站在一条船上了。
曾经的齐子燕是她的任务的假想敌, 她提防过这个位高权重的大公主,担心她会成为齐子衡上位路上的劲敌,甚至想过除掉她。
只是了解的越深才越发现,这姑娘身上除却对先皇后之死迷案的一腔愚勇,竟连半点野心也无。
这要作为她的合作伙伴,可是不够格的。
所以赵听嫣还是本着利益最大化的原则,能拉她一把是一把——
“我问你齐子燕,倘若我们明日就能摸清先皇后之死的真相,能帮她复仇,在那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齐子燕一怔,定定地盯着她的眼睛,指尖被灼热的茶壶烫了一下。
没等她回答,赵听嫣就一副了然模样:“你该不会说要青灯古佛了此余生吧?”
齐子燕显然一副被说中的样子。
“拜托,你才十五岁!”赵听嫣头疼地看着她,“我明白你为母复仇的决心,可仇恨不能成为你的人生主线啊。”
“若知道你这般苛待自己……”
赵听嫣嫌弃的指着她身上的素衣与房间里清修似的装扮:“你母后在天之灵会安息吗?”
齐子燕的眼眶红了。
哽咽的声音打着颤:“你不明白的,我什么都没有了……”
赵听嫣一拍桌子,猛地扑上前,趁齐子燕还没反应过来,就扯住了她腮帮子两侧的软肉:“你还有大好年华!”
“你有少府监的事业,有百姓的爱戴,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赵听嫣松开手,那张原本苍白的脸蛋在她的拉扯下渐渐有了点血色,满意地对上她错愕圆睁的双眼,灿然一笑:“而且你还有我这个盟友啊!”
齐子燕彻底怔住了。
这般姐妹一般亲昵拉扯脸蛋的动作,是齐子燕人生的空白板。
她从来不知道人和人之间还可以这样真挚火热毫无距离的相触,还可以这样将礼数和端庄扔在一边。
面前只比她大一岁的女孩明明是她名义上的继母,是最不可能与她站在一处的人,却屡次带着灼人的温度,主动向她靠近。
她阳光炽热,充满令人艳羡的生命力,与之相比,齐子燕只觉得自己就像藏在阴暗角落里不敢露头的苔藓,湿滑黏腻,阴郁求索。
也不知是被她扯得发痛,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齐子燕的脸上莫名浮现出一股滚烫的热意,连带着眼眶都变得热热的。
这样阳光的人,会把她从泥沟里扒拉出来,亲昵的告诉她——
你还有我。
她的心脏突然跳动的很厉害。
就像那天在别院时,赵听嫣替她当下一刀时一样,心底的那一潭死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活了过来。
她有些不自然的撇过脸。
从未面对过这种真挚的剖白,让她下意识对这种炽烈产生了回避情绪,虽然心底沸腾,但表面上还是佯装什么都不在意:“你……”
“你今天来找我,到底是想说什么?”
赵听嫣看她这副别扭样子就想笑。
被她扯了脸蛋竟然也不生气,一副逆来顺受的模样。
不过她来长乐殿的确有更重要的事。
没了云香这个奸细,那当初她从黎忠那里得到的信息,就可以与这位盟友共享了。
当然令赵听嫣更在意的还是青竹信中提到的那块玉佩。
那分明是先皇后宋玉最在意的东西,若是有两块,一块给了齐子燕,那她说不定会知道另一块在哪。
这玉佩或许能够成为探破齐子衡身世的线索。
于是赵听嫣将青竹留下的书信从袖袋里取了出来,待齐子燕细细读完,没等她消化其中的震惊,便开口问道:“先皇后留给你的羊脂螺纹玉佩还在吗?”
齐子燕顿了顿,抬手从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取出了那块还带着温度的玉佩。
温润的羊脂玉色泽浓郁,玉佩上的螺纹雕花精致繁琐,显然被人日日攥在手中把-玩,雕花的部分已经变得圆润了。
齐子燕眉心紧锁:“另一块我从来没见过。”
“这块是我十岁那年生辰母后送给我的,我知道应有两块,但并未在母后遗物中寻到,还当是丢了……”
“若按照青竹所言,那块玉佩应当放在母后新生的孩儿身上。”
她顿了顿,目光闪烁地抬起头:“衡儿他……真的是母后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