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清甜的梅花味混合着糯米的醇香,交织在赵听嫣的鼻息之间。
其实赵听嫣很是欣喜感动,恨不得立刻把齐渊这个碍眼的赶出去,独自享用齐子衡的孝心。
“衡儿真乖。”她终于还是没忍住舀了一勺尝尝,甜而不腻温润适口,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确实没有酒味,“很好喝。”
齐子衡小脸上满是期待,又抬手掀开另一只小盅,把瓷勺递给齐渊:“父皇也尝尝!”
齐渊接过汤勺,舀了满满一勺放入口中。
其实他根本没注意这汤羹到底是什么味道,只想着多喝几口拖延时间。
“不错!”他一边夸赞着,一边一勺一勺慢吞吞的品味。
但就算吃的再慢,一盅甜羹还是很快见了底。
赵听嫣也把自己那盅喝完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喝完没多久她就觉得有些头晕,身上也懒洋洋的十分困倦。
她晃了晃脑袋,抬眸看向齐渊,发现他似乎也有些精神不济,眼神略显涣散,正用手撑着额头。
难道是这甜羹……有问题?
赵听嫣心头一凛,看向齐子衡。
小家伙却一脸天真无邪,正眼巴巴地看着她,等待着她的夸奖。
不不不,应该不至于,衡儿才五岁……
没等她想明白,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
赵听嫣强撑着站起身,先把齐子衡先撵了出去,又去拉扯已经靠在椅子上打盹的齐渊:“陛下,快随臣妾回偏殿休息吧……”
齐渊听到“偏殿”二字,顿时一个激灵。
他指了指内殿最近处的床榻:“不去偏殿!就去那儿睡!”
像是生怕自己睡着了赵听嫣会对他做什么一样,终于还是妥协道:“咱们……”
“各自安睡!”
说着就三两步来到床边,身体栽倒,瞬间睡了过去。
赵听嫣隐隐觉得有些奇怪。
只是浓重的困意根本无法支撑她思考,她昏昏沉沉地走到一旁的美人榻边,潮水般的困倦袭来,终于还是裹着她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内殿的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小小的脑袋探头进来。
正是齐子衡。
房内烛火摇曳,两道不同的呼吸声分别从房间两侧传出。
一道在床上,一道在美人榻上。
娘亲没和他睡在一起。
齐子衡欣慰的勾了勾唇,小脸上露出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他来到美人榻边,先是轻柔地替赵听嫣盖了被子,然后才试探性地推了推她:“娘亲?娘亲?”
赵听嫣毫无反应。
齐子衡又看向齐渊,眼神冷了下来。
他伸出小手,在齐渊鼻子下探了探,确认呼吸平稳,只是睡着了。
见他竟然盖着娘亲的被衾,嫌恶的皱了皱眉,抬手把他身上的被子撩开。
确认两人都不会醒来,齐子衡终于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外招手。
彩环和两个心腹婢女正候在月色之下。
见状连忙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把娘亲扶到我的房间去。”齐子衡小声吩咐,“动作轻点,别吵醒父皇。”
彩环并不明白为何好端端的帝后两人竟突然这么困倦,只是顺从齐子衡的安排,与两名婢女搀扶着赵听嫣起身,离开了主殿。
她只觉得离开也好,万一熟睡中真的发生什么,那岂不是遭殃了。
好在赵听嫣睡得极沉,被挪动也只是咕哝了一声,并未苏醒。
齐子衡站在床边,看着被扶走的娘亲,又看了看床上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父皇,小手慢慢握成了拳头。
他绝不能让父皇伤害娘亲。
哪怕一点点可能,都不行。
那碗甜羹里的确被他加了料。
是之前他生病时太医开过的安神方,药材还剩了一些,只是在此基础上他多添了两种药材,便可达到让人迅速昏睡的效果。
对常人来说,这点分量也只是让人有些困倦,会昏睡几个时辰而已,并不会产生什么危害。
但对于天生体虚患有弱症的人来说……
这药材中有一味细辛,除却安眠之外,会让弱者更弱,虚体加虚。
至少需得在床上躺个四五日。
至于药罐子一般的齐渊,大抵不会有人注意到他曾不小心食用过这要一味药材。
这都要多亏赵擎送给齐子衡的那一箱各地搜罗来的奇书。
其中有一本来自南疆的毒医孤本,记录了不少奇奇怪怪的药方,其中就讲了这一味细辛之用途。
非但可以让齐渊虚的没办法缠着娘亲,还能做的神不知鬼不觉。
齐子衡静静站在窗边,落在齐渊身上的视线阴郁幽暗,半点没有属于孩童的天真稚嫩。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
这次的安神药只是个开始。
他会让父皇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弱,让他再也无力来找娘亲的麻烦。
他的娘亲美好的如天上神女,决不能被这等污-秽染指。
齐子衡轻声退出主殿,彩环几人已经将娘亲安顿在他的房间,替她换过衣衫了。
冲彩环等人使了个眼色,宫侍们都顺从离开,唯独彩环将房内烛火压暗了些,罩上一顶暗色灯罩,昏黄的光晕已经无法勾勒出人形,只能看到齐子衡小小的虚影站在床边。
彩环轻声道:“殿下,要不还是奴婢留在这里伺-候娘娘吧?”
齐子衡的脸藏在一片虚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听到他小声说:“我会照顾好娘亲的。”
听他这么说,彩环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关上房门出去了。
黑暗吞噬了房间里最后一点光晕。
如豆的烛火胆怯闪烁,昏黄的光线根本不敢触摸齐子衡的背影,将他小小的身体彻底隐匿在浓夜中。
他站在床榻边许久,看不清娘亲的脸,却能清晰的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这种独属于他和娘亲的深夜让他感到十分安心。
其实齐子衡明白,他这点小把戏定然逃不过娘亲的眼睛。
他的娘亲那么聪明,刚刚困倦之前应当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他只是不太懂,娘亲明明不喜欢父皇,为何还要花心思迎接他?
他试着问过彩环姐姐,彩环却脸红着不答,只说这是大人的事,娘亲会处理好的。
怎么处理?
就是穿上好看的衣裳迎接父皇吗?明明是不喜欢的人,为何娘亲要委屈自己露出勉强的笑容?
齐子衡有很多事情不明白,但却明白后宫之中的妃嫔皇子为了生存,总归要做出一些牺牲,来讨好那个位高权重的人。
只是……他不想让娘亲做这样的事。
他的娘亲不需要受任何委屈。
于是齐子衡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彩环也没有告诉,自己偷偷做了两份加了料的甜羹。
只是瞒得过彩环,定然瞒不过娘亲。
齐子衡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掀开被子躺在赵听嫣怀里,幸福地叹了口气。
大不了找个理由搪塞过去。
就说那甜羹他也想喝,因为近日一直睡眠浅,所以加了点安神药材进去,谁知道效果竟这么强烈,同时药倒了三个人。
没错,也包括他自己。
思忖片刻,齐子衡又觉得有些不妥,他干脆从被窝里钻出来,将自己的里衣鞋袜全都褪-去,光着身子一个人躺在脚榻上,然后打开脚踏边的窗。
阿嚏!
他很快打了个喷嚏。
这凛冬的夜风的确效果不错。
若是明日-他染了风寒……娘亲定然舍不得对他生气了。
只是……
齐子衡半撑着身子抬起头,脚榻的位置距离娘亲的床头不远,这样打开窗子吹冷风,若是让娘亲也染了风寒怎么办?
于是他又赶忙爬起来关上窗子。
思忖片刻,齐子衡草草套上了一件中衣,轻手轻脚地来到床榻边,确认娘亲仍处于熟睡中后,这才又垫着脚退到一边。
打开房门钻了出去。
夜已深了。
除了守夜的宫侍在主殿门口打盹,整个坤宁宫都陷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头顶的一轮弯月散发着讥讽的冷光,弯弯一条,像是在嘲笑齐子衡作茧自缚的计谋。
齐子衡却不在意。
为了娘亲,他什么都愿意做,不过是将自己冻到风寒而已,在那些还没有遇到娘亲的冬天里,他夜夜都过得这么冷。
于是齐子衡悄悄来到殿门口无人的小院里,靠在廊凳上,低头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他只着中衣,一离开碳炉烧的温暖的寝殿,只觉得浑身毛孔都结了霜,不住的打哆嗦。
眼下解开领口扣子,露出胸膛的皮肤,更是觉得冰刀子在往胸口扎。
牙齿也冻的上下打颤。
齐子衡强忍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的冲动,在月色下期待着自己的下一个喷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