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传闻赵听嫣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赵擎来坤宁宫找她那次就讲与她听过。
当时她还以为齐渊因为憎恶齐子衡的生母,也就是那位侍女,因此才对他不闻不问。
不论如何,至少齐子衡应是齐渊的血脉。
可若是按照萧国公此时的理论……那位侍女,当时怀的并不是齐渊的孩子?
萧国公沉声道:“先皇后的那位侍女名唤青竹,自小与先皇后一同长大,情同姐妹,又怎会勾-引陛下,毒杀她呢?”
赵听嫣拧眉:“可她有孕……应当是事实。”
宫中那么多双眼睛,若非真实有孕,绝不会有那种传言。
“有孕没错,且月份与先皇后差不多大。”萧国公解释道,“因为在六七年前,青竹就已在宫外成婚了,她的丈夫是一位将军,常年征战在外。”
“因着与先皇后感情深厚,婚后青竹才一直在宫中照顾,她有孕时先皇后恰巧也有孕,先皇后大抵是想着宫中太医医术更高明些,不想青竹一个人在宫外待产,便让青竹一起住在坤宁宫,说是侍女,其实与皇后情同姐妹,也算半个主子了。”
赵听嫣隐约明白过来:“所以……四皇子很有可能是青竹与那位将军的孩子?先皇后真正的孩子呢,难道真的因为难产而死?”
既然不是自己的孩子,齐渊又为何非要立其为四皇子,平白无故给自己背上一口与侍女有染的黑锅?
萧国公摇摇头:“其中密辛微臣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在坤宁宫待产时,青竹多次与在军中的丈夫书信往来,所以他的丈夫或许知道些线索和内情。”
唯独在提起这位将军时,老奸巨猾的萧国公眼中才会显出一抹沉郁的情绪。
赵听嫣凝眸看他:“所以……青竹的丈夫,这位将军……是萧家军中的将领吗?”
萧国公眸色沉沉,像是透过窗棂看向曾出生入死的兄弟:“……没错。”
“这位将军名唤黎忠,乃是萧家军中副将,是臣……最好的兄弟。”
“那他现在在哪儿?”赵听嫣急迫道。
萧国公终于缓缓移目回来,冷静而萧索。
“他已死了。”
“为何而死?”赵听嫣步步紧逼。
萧国公静如止水:“因战而死,死在南疆。”
赵听嫣还是第一次在这样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眼中看到一点星芒。
他冷待子嗣,苛对发妻,家人于他而言都可以是无关紧要的棋子,可是他却在乎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将士性命。
他在乎他的战友,甚至为了帮助好兄弟黎忠,甘愿将整个萧家置于险境。
赵听嫣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男人了。
他心中无爱吗?他无情无义吗?
可他将生命中大半时光都交予战场,他保家卫国,视战场的兄弟如手足,甘愿为兄弟冒险。
但很快赵听嫣就明白了。
或许萧国公才是这个时代多数男子的现状。
保家卫国是他成就自己的勋章,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他可以载入史册的义举,妻儿于他们而言只是附庸,历史只会记录他们的义薄云天,又怎会记住他们的妻子在家中受到何种冷落?
在他的价值观立场上,他是个忠臣能将就已足够了。
赵听嫣扯回自己的思绪,垂眸看向不远处的萧国公,笃定地说:“他还活着。”
战死沙场只是萧国公为兄弟打造的盔甲。
他知道黎忠必会被齐渊盯上,若是不找个机会让其在南疆死遁,那他定然会被齐渊追杀,让那些秘密永远埋葬。
那萧国公又知情多少呢?黎忠有没有把信中那些线索告诉他?
恐怕齐渊也是因为把握不准这一点,所以才打算赶尽杀绝。
赵听嫣站起身,又急又怒:“他知道的那些秘密只有公之于众,他才有保命的机会,你难道不明白吗?”
“可那些秘密太过骇人!”
萧国公惊恐地抬起头:“青竹与他的书信只是话些家常,直至事发细细想来才觉得不对劲……”
“青竹在信中说了,先皇后孕期体质一直很好,胎儿也不大,胎位也端正,太医说她生产时应当不会遭太大的罪,可明明一切都顺顺当当,又是如何……如何难产而亡,一尸两命的?”
对上萧国公惊骇的眼神,赵听嫣沉默了。
虽说古时医疗条件不好,妇人生产便是一脚踏入鬼门关,但对于经验丰富的产婆太医来说,如果已经给出胎儿不大位置端正的判断,大概率是不会产生难产的风险的。
若是猜测属实,那就只有一个答案——
先皇后宋玉与她腹中的孩子,在她生产那一-夜……死于非命。
是谁害她?
是谁能让皇帝欲盖弥彰地立一个与自己并无血缘的孩子为皇子,还有谁能让皇帝畏惧真相披露,宁肯将家国能将赶尽杀绝?
赵听嫣深吸了一口气,凝重地看向萧国公:“除此之外……必定还有更重要的线索吧?”
萧国公垂眸叩首:“其他的……微臣便不知了。”
赵听嫣气急:“那黎忠到底在哪里?”
“……微臣说过,”萧国公仍是不松口,“他已
死在南疆。”
“大公主,国公与皇后娘娘在内叙话,您还是等在下通禀后再……”
门口传来国公府亲卫与云香争执的声音,很快齐子燕便在门口朗声道——
“国公此时若是不请我进去,怕是会后悔的。”
萧国公与赵听嫣对视一眼,得到赵听嫣肯定的眼神后,还是叹了口气,让人请齐子燕进来。
守在偏厅外的彩环担心赵听嫣安危,见云香寸步不离地跟着齐子燕,便也趁机溜进来候在赵听嫣身侧。
齐子燕袅袅婷婷地冲赵听嫣福了一礼后,才看向萧国公:“国公大人,事到如今,您还是不愿意告诉我那人的下落吗?”
萧国公连忙弯腰拱手:“大公主,三年前臣就告诉过您了,黎忠已死在南疆,尸首无存,衣冠冢就在南乡村二十里外的山坡上。”
齐子燕只从袖袋中掏出几页纸:“若是我这里有能够救萧家一命的东西呢?”
萧国公视线凝在那几页纸张上,眉头紧锁。
齐子燕继续道:“我知道萧国公为何不信任我,但历经此番宫宴,我想您应当已经明白我的立场了。”
齐子燕目光昭昭,眸中闪烁着凛冽的光,声音平稳而铿锵——
“我绝不可能与那人站在一条船上。”
萧国公谨慎地审视着面前的少女。
三年前大公主齐子燕就来找他质问过黎忠的下落,可那时齐子燕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又正得盛宠,整个南齐谁人不知陛下把这个养女当眼珠子似的疼,少府监的大权都交给她了,对她的信任与喜爱甚至远超几个皇子。
饶是齐子燕再三强调她对先皇后感情真挚,不相信先皇后会难产而亡,怀疑其中另有隐情,萧国公也不得不提防她。
即便她说的是真的,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谁能知道她会不会为父女情深所羁绊,即便得知内情,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到头来他们萧家只能是炮灰。
所以萧国公根本不敢将黎忠的性命乃至萧家全族都押在她一人身上。
若不是陛下如今想要置萧家于死地,萧国公大概永远也不会透露这个秘密,他会悄悄地护黎忠周全,苟且一生,妄图对抗皇权的后果就是,即便玉碎也不会善终。
可此番宫宴赐婚若不是陛下为了让齐子燕来萧家做眼线,那便是这位大公主真的早就与陛下貌合神离了。
能信她吗?
齐子燕见萧国公神色仍有犹疑,便将那几页纸展开,俨然是一份秘密名单。
“国公担忧的事,想来应当有答案了。”
“此一十九人乃是那人的细作,在萧家军中皆担任要职,此番南下他们或会与南疆蛮子串通,想办法让萧国公‘牺牲’在南疆战场。”
“有了这份名单,或能解萧国公燃眉之急。”
萧国公接过那份名单仔细审视了一番,沉吟片刻,只是无奈笑笑:“大公主真是好胆色,竟能探得萧家军中如此机密之事,微臣佩服。”
“只是……大公主怎么会觉得,您能探得的秘密,微臣在军中多年,会半点不知情?”
是了。
那是萧家军,军中都是萧国公几十年的兄弟,即便是齐渊有能力渗透,萧国公又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他不是惧在军中已被安排细作,而是惧怕齐渊的杀心。
自古便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帝王已杀意尽显,他又如何躲得过?
所以萧国公才在用国运与齐渊赌。
若是南疆还用的到他萧家,只要南蛮不除,他项上人头便可多保一天。
可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又要到何时才是尽头?
萧国公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道:“大公主,以你我如今之力,做什么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