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广孝横眉冷竖:“次次都是武力解决,简直是……胡闹!”
今年周边不少地方都闹饥荒,所以京郊一直有不少流民,可朝廷却一直没有安抚收容,闹事一次就派兵去镇压一次,这哪里是长久之计?
可军令如山,卢广孝也不得拒绝,只能点兵前往京郊。
然而当他率军抵达时,看到的并非预想中暴民肆虐一片狼藉之像。
营地外围面黄肌瘦的流民们虽然聚集,却并未骚乱,反而排着整齐有序的队伍。
队伍前方支着几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名管事模样的人正在分发稀粥和粗面饼子,更远处的一些青壮流民正在指挥下砍伐附近的枯木,搭建简易的窝棚。
而在人群中-央指挥若定的竟是一个身量未足却已显挺拔风姿的少年。
卢广孝一眼认出那正是四皇子齐子衡。
他身边只带了十余名随从侍卫,并无仪仗,正亲自查看粥锅的厚薄,又低声与身边一个像是账房先生的人说着什么。
“殿下,这每日施粥,再加上搭建这些棚屋的木料人工,花费着实不小……长此以往,恐非长久之计啊。”那账房先生面带忧色。
齐子衡回应的声音不大,却冷静而清晰:“无妨,这些银钱先从我的私库里出。”
“我已让人去联络京中几家可靠的米行,先采购一批陈米应急,棚屋要尽快,至少让老弱妇孺有个遮风挡雨之处,另外……”
他转向另一名随从:“去登记名册,仔细问问这些人原籍何处因何流亡,家中可还有田产?尤其要问清他们中有谁曾是匠人,或有何谋生手艺。”
“若有的可以优先为他们办理临时的身份文牒,看看能否在京中或附近寻些活计自食其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那一张张麻木中透出些许期盼的脸,语气沉重道:“流民亦是子民,若非活不下去,谁愿背井离乡餐风露宿?朝廷……自有朝廷的难处,但我们不能视而不见,能救一个是一个吧。”
卢广孝勒住马,抬手止住了身后的军队。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镇压?流民并未闹事,反而在四皇子的安抚下有了一丝生机。
这位年仅十二岁的四殿下竟有如此仁心,且行事颇有章法,非一味滥施仁慈。
他想起自己接到的弹压命令,又看看眼前这惨淡却有序的营地,一股荒谬与悲凉涌上心头。
若是朝廷早些赈济,若是地方官吏能有所作为,何至于此?
身旁的副将低声提醒:“将军,那我们还要不要……”
卢广孝摆了摆手,面上露出一丝柔和:“不必了,留下一队人马帮他们一起组织流民,剩下的人跟我回营,从咱们营中分出一些口粮来施给这些流民……”
然而正当卢广孝离开时,变故却陡然横生。
流民队伍中有七八个原本低头排队毫不起眼的汉子突然闪身上前,手中寒光闪烁,利刃直扑人群中-央的齐子衡!
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绝非寻常匪类,分明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保护殿下!”齐子衡身边的侍卫反应也快,立刻拔刀迎上与刺客战作一团。
但刺客武艺高强且悍不畏死,侍卫们一时被缠住,竟有一名刺客突破了防线,手中淬毒的短刃带着腥风直直朝齐子衡心口刺来!
电光石火之间,卢广孝来不及细想,反手从马鞍旁摘下强弓,箭矢破空,利落精准地射穿了那名刺客持刀的手腕。
刺客惨叫一声,短刀脱手。
几乎同时,卢广孝已策马冲到近前,手中长刀横扫,将另一名逼近的刺客劈飞。
他带来的中军士卒也反应过来,呼喝着冲上前,很快将剩下的刺客制服。
营地内一片混乱,流民们惊呼逃散。
齐子衡在侍卫的护卫下站稳,脸色有些发白,看向策马而来的卢广孝时明显有些意外:“多谢卢将军救命之恩。”
卢广孝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末将救驾来迟,让殿下受惊了!殿下无恙否?”
“无妨,皮外伤而已。”
齐子衡摆摆手,示意侍卫放开被擒的刺客,上前看着那些被押跪在地满脸不甘的刺客,眉心蹙了蹙,随即有些落寞的垂下眼。
卢广孝察觉到了齐子衡的异常,却还是沉声道:“殿下,这些刺客来历不明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皇子!请殿下将刺客交给末将,末将定严加审讯揪出幕后主使!”
齐子衡却摇了摇头,语气有些疲惫:“不必了,卢将军,将他们……押送京兆府,按律处置便是,至于幕后主使……”
他顿了顿,声音低落:“我知道是谁,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说罢他还是强撑起精神,仰头冲卢广孝露出一抹笑容来:“总之……”
“还是要多谢卢将军。”
说罢,他不再看那些刺客,转身对惊魂未定的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们继续维持秩序安抚流民,自己则准备上马车离开。
卢广孝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中疑窦丛生。
难道说……
从前可从未听说过有人要刺杀四皇子,更何况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半大少年,刺杀他做什么?
回想起近日京中的那些流言,卢广孝很快反应过来是谁想要齐子衡死。
如今齐渊身体每况愈下,而他只有四殿下这一位皇子,若不出意外皇位自会落在四殿下身上。
可若是有人想要
这皇位呢?那年少的四殿下岂不是成了最大的眼中钉?
齐宗敬!
卢广孝拳心捏紧,一股无力感油然而生。
当初他执意抛下陇西回京,卢广孝就觉得不妥,为此与他争执了许多次,可齐宗敬总说要勤王救驾,可现在陛下好好的,他仍赖在京城不离开。
心思太明显了!他这是想要皇位!
回到军营后,卢广孝立刻召来心腹,命其暗中调查今日刺客所用兵刃的来历。
心腹很快带回消息:那些刺客遗落的兵刃样式并非京中武库常见,刀身较窄弧度特殊,刀柄缠绳的手法也带有明显的地域特征——
是陇西军的制式战刀。
虽然做了些许改动,但仍瞒不过行家的眼睛。
陇西军!齐宗敬!
卢广孝一拳砸在案几上,脸色铁青。
果然是他!
为了铲除唯一的皇子,竟不惜动用军中死士假扮流民行刺!
如此丧心病狂罔顾人伦,与禽-兽何异?
再想到齐子衡那隐忍无奈的神情,卢广孝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愤慨与同情。
那孩子明明知道是谁要杀他,却无力反抗,甚至不能明言,只能默默承受着,这哪里像一位皇子,分明是俎上鱼肉!
另一边。
齐子衡的京郊秘宅中。
书房的烛火明灭,齐子衡放下手中的书卷,看向被轻叩的门:“进来。”
常跟在齐子衡身边的暗卫叩首道:“殿下,他们来了。”
很快一行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正是近日在安抚流民的现场行刺的几人。
几人在齐子衡面前站定,齐子衡则起身向几人鞠了一躬:“今日多谢几位,卢广孝应是信了。”
几人连忙躬身:“殿下不可!岂可受殿下如此大礼!”
“能帮殿下成就大业,乃是我等的殊荣!”
齐子衡也不扭捏,抬手召唤侍从过来,很快便端了两箱金银上来:“眼下你们呆在京中并不安全,这些是给你们的盘缠,我已为你们安排好了去处,你们先暂时出城避避风头。”
“待到日后风平浪静自会召诸位回京,届时必会对各位委以重任!”
那两箱金银对于寻常富贵人家来说,都算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财富了。
这位四殿下虽然年幼,却待属下不薄。
几人领命离开后,齐子衡将桌案上的烛火熄了,来到院中,静静望着悬于夜空中的明月。
娘亲在遥远的北地,也会看到这样漂亮的月亮吗?
齐子衡的神色渐渐柔和下来,心绪却愈发坚定。
他要在娘亲回来之前交给她一个完整的南齐,要让她……留下来。
“卢广孝那边还差一步。”齐子衡敛了神色,对一旁阴影中的暗卫低声道,“事情办怎么样了?”
“殿下放心,京中几家知名的戏院从前日起就已开始上演了,卢将军爱去的那家戏院更是一日演三遍,只要他去听戏……就一定会碰上。”
……
就在卢广孝心绪不宁之际,他惯常去听戏解闷的庆和园贴出了新戏的通告,名曰《卖子弑妻》。
卢广孝素爱戏曲,尤其喜欢那些世情戏码,见此戏名登时起了兴致。
三日后休沐,他换了便服,独自一人去了庆和园。
戏台上正上演着一出人间惨剧。
赌徒丈夫欠下巨债,竟狠心要将刚出生的亲生儿子卖给陌生人家换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