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娘脾气很好,但若真生起气来,也吓人得很。”温景行道,“尤其是我爹。我娘素来雷声大雨点小,看着凶其实从不真的罚我们,我爹就不同了,一只笑面虎,看似一团和气,实则全是软刀子,一准治得你绝不敢再犯。”
傅元夕:“家里的事,无论什么都有对策,你们难道真会老老实实服管?我才不信呢。”
“自然不会。”温景行道,“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是在他收拾我们之前赶去和我娘求情,只要她开口,今天就罚不成。但大多数时候,他们两个都是一头的,合起伙来算计我们。”
傅元夕忍不住笑:“爹娘都是这样的,总有法子对付我们。”
“冷不冷?”温景行道,“我去拿披风。”
“不冷,再坐一会儿就回去了。”傅元夕伏再自己膝上,偏过脑袋看他,“你先前有没有同家里说过,我们说要成亲只是、只是……”
“没说,但我爹大概猜到了,还嘱咐了我几句若东窗事发要以你为重的话。”
傅元夕坐起来,点点头轻声道:“之前应下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今天。我、我家祖上没人做过京官,爹爹在军中未有大功,外祖母家靠几间铺子,哥哥虽然中了状元,但是也……”
“究竟想说什么?”温景行道,“我发觉你同你说话时常欲言又止。”
傅元夕看着他,很认真道:“想说门第。”
“家里没有人在意过这个。”温景行稍顿,“你同翩翩玩儿了这么久,应当知道她们是真心喜欢你。”
“自然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傅元夕想了想,“我并不是觉得自己有哪里不好,我这个人还挺没有自知之明的,一向觉得自己什么都好!也不是担心你家有会为难我,至少我如今看着,都是很和气的人。”
温景行:“那你是在担心什么?”
“人不能只活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里,纵然再怎么劝自己不必在意他人所想,夜深人静时终究还是会想。”傅元夕道,“世人无法摒弃门第之见,并非他们真的在意所谓门当户对,多是闲话凑趣罢了,说上别人几句仿佛就能令他辛苦的日子松快几分。”
她低下头,轻轻理好自己的衣摆:“说实话,我很难真的当作听不到。想想会飘进我耳朵的闲言碎语,我还是有点儿害怕的。”
“若听不到呢?”
“那自然好呀!”傅元夕笑笑,“只要别让我听到,随他们去说!”
温景行失笑:“那你就不必怕了,他们是疯了才会到你跟前来说,镇北王府还是声名在外的。若真有不识相的,我替你揍他?”
傅元夕很怀疑地看他:“打得过吗?”
“拉着我阿姐一起去。”温景行笑笑,“一定打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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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当日,傅元夕教他们做灯笼。温景翩学得很快,弄出来虽有点丑,但到底做成了,她自己嫌弃,嚷嚷着要重做一个。她们两三个做好了,温景行的还没成型。傅元夕默默抢过来自己做,随手塞了本书给他。
夜里守岁,秦思齐拿出家里新酿的桂花酒,慈眉善目地看着小辈说话。到后半夜众人都有些困了,便看书画画闲聊天打发时间。
秦思齐便在这时单独叫了温景行出去,老人家熬不住,说完便回屋去了。
傅元夕到他身边好奇道:“外祖母和你说什么了?”
“怕你受委屈。”
傅元夕:“是怕她去云京被探出我母亲商贾人家出身,有人会瞧不起我吧?”
温景行看了她好一会儿:“你真该少看话本。”
傅元夕眨眨眼:“怎么?”
“话本子里写的生意做遍天下还因商贾之名受委屈的,尽是胡编的。”温景行道,“满云京去瞧,有能耐置宅安家的行商之家,谁见了不让几分薄面?纵然你家里如今生意不如从前了,在惠州还是数得上的,有人敢瞧不起老夫人?”
傅元夕坦然道:“还是有的,只是不敢当面说。我明白你的意思,这些道理外祖母怎么会不明白?她是担心我。”
“在云京,生意做得热闹,人见了都要敬三分。”温景行道,“钱财和权势,只消有一个在手里,在这世上就能活得很容易了。”
“外祖母掌家时生意做得很大。”傅元夕垂下眼,“后来外祖父和小姨都病了,纵有万贯家财也耗不起。之后又多战乱,她身子亦不如从前,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不说这些。”温景行顿了下,“你那小姨呢?先前不是说她时常上门来气老夫人,你要收拾她么?”
“她呀,纸糊的老虎。”傅元夕笑吟吟道,“你和太子殿下还在客栈住的时候,她来过一次,紫苏可机灵了,拉着翩翩一口一个郡主的叫,还把我的婚事抖搂出去了。我就威胁她!若再敢来气外祖母,我就找人揍她!嗯……之后再未见她来过。”
温景行低头笑:“看来用不上我了。”
“嗯。”傅元夕点点头,笑得很真心,“小姨只是想错了,做错了,并不是罪大恶极。只要她不再来气外祖母,若日后她真有什么需要帮衬的,我母亲和外祖母还是会管的。”
温景行揉揉她头发:“睡会儿吧,明日陪你们放焰火。”
傅元夕仰起头:“还要挂灯笼,你那个做好了没有?都要挂的,再丑也要挂!别想混过去。”
温景行长叹一声:“那我叫淮安拿过来,劳烦傅姑娘再仔细教教,争取明日能挂上去。”
傅元夕很嫌弃地看他一会儿:“做个灯笼而已!有这么难吗?笨死了。”
“你聪明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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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吵的文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唐·杜甫《望岳》
第50章 说彼平生(五)
春风方送暖的时节, 尚有薄雪未化,新生的嫩芽藏身其下,静等暖阳消融最后一点儿余雪。
温景念得了信在城门等他们, 一见面并不搭理弟弟,只拉着傅元夕仔仔细细看:“同老人家过年当真是好, 瞧着将你养得气色都好了。”
傅元夕低头笑笑:“郡主变着法儿说我胖了呢。”
“不是,你莫冤我。”温景念挽着她, “如今都能自己骑马回来了,看来学得很不错。”
“跑快了还是不成, 要紫苏带我才行。”
不远处温景行正和一个人说话, 傅元夕仔细瞧了会儿,小声问:“是梁公子?他怎么来了?”
“一会儿同你说。”温景念压低声音,“估计被家里逼着来我跟前装几日老实, 狗皮膏药似的,可烦人呢。说起来我还要谢你, 他去年春闱前才出孝期, 梁家本想尽快将婚事办了,但你和景行定了今春,爹娘这才一个一口忙不过来, 同梁家拖到了明年。”
走上前她们自然住口不再言, 傅元夕行过礼:“梁公子。”
温景念清清嗓子:“景行,你带翩翩先回家去, 一堆事等你呢,我送傅姑娘回去。梁公子这一日奔波着实辛苦, 我们还有些姑娘家的私话要说,便请回吧。”
街上热闹依旧,一路都有孩童沿街玩耍。
傅元夕忍不住问:“一直找理由拖着并非长久之计, 郡主可有法子吗?”
“你别一口一个郡主,听得难受。”温景念拍拍她手背,“随景行和翩翩叫阿姐就行。”
傅元夕点点头:“阿姐。”
“本以为梁砚修这样的人,抓住他一个足以发难的错处很容易。”温景念道,“然而梁家不傻,知道我全家上下都不情愿,将那姓梁的看得死死的,你们来回大半年光景,竟真没挑出他什么大错来。”
傅元夕思忖道:“他若真能安分守己下去呢?难道就没法子了?”
“我爹说有,让我别管,该干什么便干什么。”温景念很安心道,“他既说了,那就一定有法子。”
她压低声,看热闹的意思依然从话里飘出来:“之前瞧着你们是因什么事才说要成亲,不是真心的。可如今我看——是真心了?”
傅元夕低头装糊涂:“什、什么?”
温景念见状笑出声:“这我就安心了。叶姨来信说在惠州见过你们,针扎过了,药膏也调了,我看着是淡了许多。”
傅元夕闻言轻叹:“还说呢,那药方我偷偷看了,随便一样都贵得吓人,不知怎么谢才合适。”
“于我等而言名贵又难得,于叶姨而言却不是,你放宽心。”温景念道,“你们成亲她和林大夫是定然要来的,有什么人情随她们去和我爹娘讨。说起来你娘也真有意思,这些日子他们几个在一处说话,我偷听了一耳朵。说她当年曾经揣着把刀去求情,将我爹都吓了一跳。”
傅元夕笑笑:“是有这么一回事。”
“这性子,和我娘倒很合得来。”温景念道,“她们两个如今可是亲近得紧,倒像是同气连枝的亲姐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