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玉案_君执夙【完结】(55)

  傅元夕深吸一口气,十分诚恳道:“你能活到今天还没被人打死,着实很难得。”

  “他们想但不敢吧。”温景行不紧不慢道,“不过我爹娘和阿姐应该都挺想打死我的,你可以和他们商量一下。”

  傅元夕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正经的。”

  “长辈的前尘旧事?”温景行稍顿,“你想听什么?”

  “我从小就很好奇,惠州是南边。”傅元夕道,“怎么会取镇北二字呢?”

  “这些旧事家里很少对我们说,大都是传言听来,或从旁的长辈口中窥得一二。”温景行犹豫道,“似乎是我爹当初到惠州时伤病未愈,但仗打得很漂亮,我娘在沧州也捷报频传。我那位表兄幼失所怙,是我爹娘养大的——真论起来,沧州和云京有仇。一则怕拥兵自重,不敢将高位给我娘,要提防着沧州旧事重提和他们算账;二则遮掩声望,若真将那个北字换成‘南’,后来者自不会忘却旧事,如今他们却可以敷衍糊弄,三——”

  他难得沉默了很久:“他身体不好,左右不能再上战场,一个虚名自然无人在意。表兄日后要承的是安定侯府,那才是真正给沧州的补偿。至于我这个世子,这群老狐狸绝不会放我去战场,所以我从小习武偷懒,爹娘便没有管,他们也乐见其成。”

  傅元夕听得有一点儿糊涂:“陛下现在是想将南境交给蒋将军吗?”

  “叙白是文臣。”温景行道,“无论陛下如何想,云京这群狐狸都不会再容许惠州出一个帅府了。北境沧州和西境微州两座帅府,一个是安定侯府,一个是征西伯府,世代镇守,他们是拔不掉,而非不想拔。东境青州有我姑父——就是宣平侯,但不如西北两处树大根深,他和姑母又只有表姐一个女儿,还在怀王府当了世子妃,交权只是早晚而已。”

  傅元夕艰难道:“……好复杂。”

  “以后慢慢讲给你,这些事我和阿姐绕了好些年,至今亦未能全然明白。”温景行略有歉疚道,“你想听的大概不是这个,但我的确不甚清楚。只知道我爹当年是带伤上阵,在南境未有败绩,逼得对方快马加鞭遣使入京,将求和的国书递到了陛下案头。我娘自幽州一路西进,战报陛下给我看过,只有连克三城四个字,两边都是不得不重赏的大功,加之他们从前受过的诸多委屈,朝臣才不情不愿地弃了夫妻一体的说辞,应了陛下两个人都赏的意思。”

  他们已遥遥能望见军中飘扬的旗帜。

  傅元夕长叹:“我得理一理。”

  温景行闻言笑:“以后有我娘亲自给你讲。”

  前头整齐地排了三条长龙。

  傅元夕:“这是在?”

  温景行:“发钱。”

  他们一走上前,原本有说有笑的人群霎时安静了,想是提前被嘱咐过。

  有年长些的眼尖,还认得傅元夕,刚笑起来想叫她,又思及自己在她家身处困境时明哲保身之举,挂着笑意僵在原地。

  于是傅元夕笑意盈盈地向长辈见过礼:“家父身子已然见好,常念及袍泽之情。家父知诸位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从未介怀。”

  这自然只是几句让大家面子上过得去的客套话。对面几个人便讪讪移开目光,在他们身边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温景行:“翩翩,来见过各位长辈。”

  一个鬼鬼祟祟的脑袋从他身后缓缓探出来。

  温景翩平时胆子不算小,但此时莫名很害怕,或许是生人太多缘故。

  她挣扎了好久,还是默默将脑袋缩回哥哥身后,攥着兄长的衣角小声说:“我有点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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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虽然小情侣谈恋爱不太波折,但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下本写一对一波三折的小苦瓜[坏笑][坏笑][坏笑]

  第47章 说彼平生(二)

  一道道探究的目光的确太过热切, 蒋川华见状上前:“比人小姑娘家高出几个头,团团围在这儿,是预备将远客吓死?”

  一干人立即推开几步, 笑得尴尬又朴实。

  围着她不打紧,左右吓不死, 主要是晨练过后的汗臭味太熏人,温景翩在心里默默道。但这些都是上战场搏命的将士, 她不该露出任何一点儿不满或厌弃。

  于是温景翩小心翼翼从哥哥身后一点一点挪出来,行礼时稍稍有些怯, 问过长辈安好便垂下眼一言不发。

  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真像啊。”

  “是啊, 一瞧就是——”这人瞥见蒋川华的脸色,讪讪住了嘴。

  “总算是见到了,之后再去……也有话说。”中间几个字温景翩没听清, 似乎是什么“故人”“交代”之类的。

  真是很奇怪的话。

  温景行不动声色地将妹妹往身后带了带:“小妹的确更肖似家父。”

  温景翩奇怪地看了哥哥一眼,旋即低下头。

  明明全云京的人都说她更像母亲……好吧, 其实是都不算很像, 若非要选一个,她与母亲生得更相似一些。

  年轻些的目中只有好奇,那是对从他们自小向往的云京来的姑娘的好奇;而年长的那些神情复杂, 含着莫名的怀念和感慨, 仿佛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那神情不止于见到相隔千里故人之女的喟叹,还在怀念和感慨中还夹着丝丝缕缕不易察的悲恸。

  蒋川华见状道:“铜钱领过了便去接着练!世子和郡主是代陛下来, 就你们这懒散模样,要他们如何回禀圣上?”

  等众人散去, 他又道:“随我来。”

  一踏进屋门,蒋川华和庄婉向李勤和李楹行过礼。

  李勤连忙去扶:“在外不必如此。”

  “礼数还是要尽的。”庄婉笑笑,“茶已沏好, 是惠州特有的,不妨一品。”

  傅元夕很难相信,眼前这个温柔有礼的人和那日拉着她在赌场拼酒的人是同一个。

  庄婉施施然给她讲起歪理:“日后在云京,你要学会人前人后两张皮,否则会将自己憋死的。”

  傅元夕竟然觉得很有道理:“我记住了。”

  蒋川华淡定地拆她台:“话是没错,但她人前人后都不怎么靠谱,你莫要和她学。”

  庄婉笑着送他一记眼刀:“蒋、止、行。”

  蒋川华默默端起茶盏。

  李楹低头偷偷笑了好一会儿。

  “行了,想笑就笑吧。”庄婉道,“太子殿下藏着身份来军中,是想看什么?”

  “若听闻东宫太子亲至,免不了要跪上一地。”李勤轻笑,“在云京无论真心假意,面上都恭敬,观不到万事真容,亦听不到真心之言。”

  蒋川华:“那殿下今日看出什么了?”

  “实在眼拙,没看出什么。”李勤坦然道,“只看到惠州军纪——”

  他稍稍顿了下:“时常征战的边军,竟还比不上向统领手下的禁军。”

  “的确如此。”蒋川华沉下声,“西境如何臣不知晓,但臣从前在北境沧州多年,惠州军纪比之沧州是天上地下的差别。”

  他长叹一声:“赵老将军尚在时还好,自他身故,惠州军愈发松散。”

  李勤皱眉道:“蒋将军这些年未想过严整吗?”

  “太子殿下恕罪,臣——”

  李勤打断他:“此言并非问罪。”

  “自然想过。”蒋川华道,“但臣与安定侯和征西伯世代镇守不同,只是奉命而来,一次不过半年光景,是以臣在惠州并无一呼百应的声望。南境先前如风筝断线,仗能打赢,却很不服管,恐怕也只有云深亲自来,才能压得住他们了。”

  李勤犹豫道:“但听父皇之意,蒋将军是有法子压住南境的。”

  蒋川华低头笑笑,良久才道:“是。”

  李勤静待他的下文。

  “有些长辈的旧事,已不愿再提了。”蒋川华道,“今时之局,朝上亦无人希望臣再弄出一个惠州帅府来,有西北两境世代相传就够他们头疼了。”

  李勤:“但东境和南境再这样群龙无首下去,早晚会出乱子,这是父皇多年的心病。”

  “陛下一向用人不疑。”

  “但朝中事向来非父皇一人便能决断。”李勤道,“若他真能说什么都算数,早命蒋将军镇守南境,再将宣平侯钉在东境了。”

  “陛下早晚会有决断。”蒋川华平静道,“臣虽不常留惠州,只要在一日,便会尽一日责。”

  李勤颔首:“蒋将军辛苦。”

  军中比试点到为止,但人生来就爱看热闹。

  李楹看了一个时辰仍意犹未尽,左右今日没什么旁的事了,李勤便留下陪她看,还要偷偷对胜负双方点评一番。

  温景翩看得有点犯困,但李楹正在兴头上,她不好意思说要先走,悄悄往哥哥身边挪呀挪,轻轻扯了下他的衣角。这是他们从小到大默认的暗号,出于礼貌不便开口时,温景翩只需悄悄扯一

  扯哥哥姐姐的衣角,他们便会知晓她想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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