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火烹油繁花似锦时,自然有人眼热, 她大大方方分了人一杯羹, 年年从中得利。一切欣欣向荣时,她那四个蠢哥哥其中之二联手谋夺家业,被将计就计装进套里连锅端了, 一死一残。
父母自然知晓这个小女儿在暗地里搅浑水, 指责她不顾手足情分,要开祠堂请罪。她也不客气, 直言父母偏心,是看兄长实在烂泥扶不上墙才退而求其次指望她, 还谋划着要让长兄那儿子接她的班。
一番吵闹,她父亲气得发抖,当夜急火攻心一病不起, 次日晨人就没了。母亲自此缠绵病榻,没几年也走了。余下两位兄长为人憨厚,却并不傻,立时应了小妹分家之言,每年领铺子送上门的银两了事。
她那年十九,真真正正成了掌家之人。
傅元夕感慨:“那我们家应该很有钱才对呀?怎么——”
“做生意是要看运气的。”秦思齐拍拍外孙女的脑袋,“后来惠州连年因战事动荡,生意自然跟着动荡。我这四个孩子,你母亲和舅舅不是做生意的料,你小姨不提也罢。”
傅元夕试探问:“那大姨呢?家里的生意是她在管呀。”
秦思齐斜她:“她管这么些年,你见着银子了?”
傅元夕:“……”
“只剩点薄利,跟我当年的差远了。我当年攒的那些,全给你外祖父治病了,你小姨儿时又体弱,全靠流水般花出去金银养起来。”秦思齐稍顿,又有些歉疚道,“外祖母从前坏了身子,但凡身体好一些,我就自己管几年,怎么也给你将几味稀罕药求来。”
傅元夕趴在她膝上:“我前些日子还对着几箱金子见钱眼开呢。”
“随我。”秦思齐坦然道,“就喜欢金银。”
谁不喜欢?傅元夕腹诽。
“人这一生,只有生老病死四件大事。”秦思齐轻声道,“生死或老去不过理之自然,无甚可惧。唯独这一个‘病’字,能将全家一齐拖垮了。你外祖父那时候病得很厉害,我求医问药,到后来都顾不得辨别那人是不是招摇撞骗,只要有人说一句能治,便是要我将家底掏空也使的。”
傅元夕握住她的手,算作一点儿微薄的宽慰。
霜雪满头的老人坠入久远的回忆里,那时她夜里偷偷掉眼泪,第二日红着眼睛去打点生意,寻医问药。那几年生意不好做,她精打细算了每一个铜板,最终不得不面对窘境。
若她再不计金银的熬下去,她会发不出掌柜伙计的工钱,将多年经营才得来的声名全赔进去。
然后有人压着咳嗽,很心疼地碰过她发红的眼角:“昭昭,不治了。”
“我们不治了。”
那天夜里好像下雨了,她辗转无眠。身侧的人夜里咳得厉害,醒过来发觉她在装睡也没有拆穿,只是自身后抱住她,一如多年来的每一个雨夜。
“其实早就没法儿治了,只是怕我难过,你外祖父便连江湖骗子端来的药也肯喝。”秦思齐轻轻拨开外孙女额前的碎发,温温柔柔对她道,“第二年春天,忽然有一日他精神很好,我们又去初见那日的溪边,枝头开满桃花,溪水清澈见底,有游鱼野鸭。我恰好穿了一身月白,和初见那日衣裳一个颜色,他便说:上次是来画山水,这次画你。”
她停了很久:“之后外祖母便是一个人了。”
傅元夕听得很难过。
“瞧瞧,小脸皱成一团,都不好看了。”秦思齐捏捏她的脸,“人到了时候,是留不住的。好在你外祖父在的时候,我们日日都很高兴。”
她轻声嘱咐自己最心疼的小外孙女:“酒酒,外祖母运气很好,恰好遇见真心相待的人。纵然我当初识人不清,手里的生意是最可靠的退路。你去云京才多少日子?真能看清一个人才学品性吗?”
傅元夕未有迟疑,点点头道:“无论亲人友人,理应赤诚以待。若是我自己识人不清,之后如何便是咎由自取,但我若疑神疑鬼始终防备三分,旁人难道看不出呢?若因此生出嫌隙,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堵?”
秦思齐目露赞赏:“小小年纪,想得倒很明白。与人相处,以诚换诚,这没错。但后路也应想想?万一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装得端正有礼,实是衣冠禽兽,你该怎么办?这些想过吗?”
“嗯……”傅元夕心虚地低头,“还没想呢。”
“云京那地方外祖母曾去过,多得是眼睛长在头顶的人。我是怕你万一被人骗了,家里没法儿给你出头。”
傅元夕:“……”
那的确是没法儿出这个头。
秦思齐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看来家世很好。”
傅元夕:“嗯。”
“有多好?”
傅元夕挣扎道:“特别好。”
秦思齐目光渐渐复杂:“特别好的意思是——”
傅元夕闭上眼,很绝望道:“明日您见过就知道了。”
第二日傅元夕起了个大早——其实是没睡安稳,然而还是没能早过她外祖母。
秦思齐笑眯眯看着她:“这是要出门干什么去?”
傅元夕:“……”
她早早溜出去交代一二的计划就此落空!
不过以他在长辈面前装模作样的本事,应该没什么大问题?总不至于在老人家面前胡言乱语!等等——那丑到哭的衣服他没带吧?
秦思齐看着小姑娘家在对面坐立难安,真心觉得很有意思,又逗着玩儿了几句才道:“行了,你去给客人引个路,不然显得我们失礼。”
傅元夕风似的不见了。
秦思齐望着她的背影笑笑,声音轻飘飘的,似乎在自言自语:“你瞧瞧,小姑娘家的心思真是一点儿藏不住,同我当年一模一样。”
—
傅元夕在离家几步远的转角截住他们。
她很仔细地
检查了一遍衣着配饰,由于太认真,看起来很像在路边挑拣大白菜,引来路人注目。
温景行:“在看什么?”
“看起来既不能太有钱,也不能太穷。”傅元夕道,“太有钱她担心我被欺负,太穷她担心我受罪,一眼看过去不上不下最好。”
李楹好心提醒:“但你早晚得坦白呀。”
“我今晚就打算坦白。”傅元夕道,“但还是得不上不下,否则她会觉得你在眼睛长在脑门上,来炫耀的。”
温景行:“……”
听起来他今天处境十分不妙。
傅元夕嘱咐了他好多,想起一个说一个,她说一个温景行便应一个。此番景象落在旁人眼里就是腻歪,李勤和李楹无语地抬头望着天,顺手将温景翩往后一扯。
李勤很诚恳道:“小孩子别听这些。”
温景翩小声反驳:“可是太子哥哥你还没到冠年,也算小孩子吧?”
“翩翩,现今是八月。”李勤无语道,“我下个月就到了。”
“太子妃还没选好。”温景翩说,“娘说没成家都算小孩子。”
李勤哑了一瞬:“这么说也对。那我们都别听了,离远点吧,省得越听越难受!”
进家门时傅元夕在和李楹说话,于是看起来——离李勤更近一些。她外祖母的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身上,时而点头,时而皱眉。
等众人向老人家问过好,一番礼数寒暄落定。
傅元夕顺着外祖母的目光看去,很快发觉不对。她小心翼翼几步挪到李勤前面,试图将他挡住。
秦思齐无语道:“人家比你高,挡什么呢?”
随后她外祖母便开始打探起太子殿下家世如何?有几口人?父母是否都在?
傅元夕原本在想怎么打岔,听到她问当朝太子父母是否还在时浑身一激灵,慌忙上前拦住:“外祖母,认错人了。”
她心虚道:“是旁边那个。”
“……你不早说。”
“我的小老虎在他身上挂着呢。”傅元夕小声辩解,“我以为您看见了。”
外孙女对那笑眯眯老虎的宝贝程度秦思齐是清楚的。
她若有所思看了那老虎一会儿,温和笑道:“寒舍简陋,里面请吧。”
-----------------------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亲亲乖女鹅
第43章 相知远近(五)
这方小院虽不奢华, 但绝称不上简陋。桂花树的枝丫悄悄从院墙探出头,花期未到,但枝繁叶茂, 密密层层的枝叶间藏了星星点点的花骨朵。廊下挂着几盏纸扎或竹编的灯笼——其中一盏十分显眼,是老虎形状的竹编灯笼, 看着不如其他的精巧、也更旧一些。
温景行挑眉:“你做的?”
傅元夕:“你怎么知道?”
“老虎有点丑,还是张大哭脸。”温景行如实道, “一看就是小孩子的手笔。”
傅元夕挣扎:“就不能是我表兄表妹?”
温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正一摇一晃的笑眯眯老虎。
傅元夕:“……”
他能不能把那玩意儿取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