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在看到傅元夕笑盈盈和魏弘简说话时,他捕捉到那微妙的、迅速溜走的一丝不快,便在一瞬间明白了某些未宣之于口的心思。
温景翩出声打断他的思绪:“哪里是一点?明明是很多,我们都看得出来。”
她弯弯眉眼:“我是真的要有嫂嫂啦,对不对?”
“人小鬼大。”温景行轻笑,“你傅姐姐未必乐意,她大概更喜欢魏公子那样的正人君子?”
温景翩不解道:“那你问她呀。”
温景行失笑:“这种事要怎么问?小孩子家,别想这些。”
“我不小,再过两年都可以嫁人了。”温景翩笑盈盈道,“但爹娘肯定不会那么早
放我离开家的。”
她将枕头抱在怀里:“我觉得家里什么都好,能一辈子不嫁人吗?”
“随你。”温景行道,“我们翩翩,绝不去受委屈。”
“那你以后一定不能欺负傅姐姐。”温景翩说,“她要是受委屈,家里的父母兄长,也会很心疼的。”
“你呀,小小年纪想的事倒不少。”温景行无奈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夜里被子盖好,再受寒真要发热了。”
温景翩点点头:“我收拾好就睡,哥哥你记得去看看傅姐姐。她和我说小时候经常偷偷将药倒掉呢,你记得盯着她喝。”
温景行:“好。”
温景翩依然不忘嘱咐他:“你好好说话哦!不许故意逗她玩儿!”
温景行轻笑:“知道了,快睡觉。”
春夏之交的晚风兼具了不安的闷热和温柔的凉意。
天色黑漆漆时敲姑娘家的门,着实是十分微妙又奇特的经历——尽管里面这位一定还没有睡。
傅元夕将门推开一条缝,探出脑袋:“翩翩没事吧?”
“她能有什么事,从小皮猴子似的。”温景行轻笑,“药喝了吗?”
傅元夕:“喝了。”
温景行:“真的?”
傅元夕默默缩回脑袋,缓缓把门关严实了。
温景行:“……”
看来没喝。
于是他暂且离开,很快端了一碗新的药来。
傅元夕很不情愿地给他开门:“非要喝吗?”
“你不是着急见外祖母?病了怎么见?”
傅元夕苦着脸一口闷了。
温景行:“……”
倒也不必对自己这么狠。
他默默拿出早备好的糖给她。
甜味并未立即驱散傅元夕口中的苦味:“你刚刚就是这样哄翩翩喝药的吗?”
“嗯,在家一般用蜜饯。”温景行顿了下,“要不要去看星星?”
傅元夕抬头看了眼乌漆嘛黑的天。
“好吧,其实既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温景行停了很久,躲开她疑问的目光,“是我有事想和你说。”
傅元夕微微侧首,发间的流苏坠在耳侧,而后她心情很好似的,笑吟吟道:“嗯……我也有,你觉得会是同一件事吗?”
温景行低头,难得没有逗她:“我不知道。”
傅元夕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是。”
她走出门,抬头往客栈的屋顶看:“我想上去看。”
温景行也抬头看了一会儿:“看着不太结实。”
傅元夕:“嗯?”
“我娘一喝酒就喜欢上屋顶。”温景行道,“我小时候很担心她掉下来,但她身手好,真摔了也没事。我们两个上去,万一没站稳,我或许来不及救你。”
傅元夕:“……”
“但我还是很想上去吹风。”她认真道,“所谓知耻而后勇,回云京你好好学一学,争取以后来得及救我。”
一座小城,夜里在高处,并不能见如越州或云京般繁华灯火。远处同样黑漆漆的,一二户烛火未熄的人家如萤火一闪而过,很快藏进浓重的墨色里。
傅元夕撑着下巴若有所思:“你想和我说什么?”
“你觉得我——”话说一半,温景行忽然顿住,良久笑道,“我本想问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可想想从春天到如今,半年的光景,我好像总在惹你生气。你们姑娘家,是不是更喜欢魏弘简那样的正人君子?”
傅元夕一怔:“怎么又提他?”
“魏弘简这个人才学过人,行事端正,我清楚陛下不会迁怒。那时我说要你考虑考虑,是真心的。”温景行稍顿,旋即笑道,“可是大雨那日,我看着你急匆匆赶去宽慰他,甚至顾不上拿一把合适的伞,我忽然就——”
他垂下眼,仿佛想了很久:“很不高兴。”
傅元夕小声道:“看出来了。”
“我从小就不算讨人喜欢。”温景行道,“我们家看似位高权重风光无限,其实朝上至少半数人,心里是看不上我爹娘的。至于为什么,话本子你看过不少,想必清楚。是陛下偏心的毫不遮掩,加之其他诸多缘由,才造就如今这个面和心不和的局面。”
“我还以为……”傅元夕止住话,稍稍收敛了自己的失落,“怎么忽然说这个?”
“方才翩翩问我,是不是喜欢你。”
傅元夕抬头,表情有些许怔忪。
“我告诉她,只有一点儿。”温景行笑笑,“其实不是。刚到越州时,我就知道自己可能——”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轻声道:“不想退这个亲了。”
傅元夕下意识捏紧手里笑眯眯的小老虎。
“本就是我无端牵连了你,最终如何,还是要你来决定。”温景行道,“我人不讨喜,经常惹你生气,还时不时将你牵连入险境。自我们定亲,云京流言亦多将剑锋对着你,说你高攀了王府。”
他定了定神,侧首对上她发懵的眼睛:“他们错了,是我这样一个一无是处的人,配不上你。”
傅元夕很认真地说:“可我偏偏觉得你很好,比陈铭好,也比魏公子好。”
她把自己的小老虎塞到他手里:“送你啦!我就说我们想的是同一件事吧?”
温景行低头看着手里笑眯眯的老虎:“这算什么?”
“嗯……”傅元夕想了想,“按话本子的说法,这应该叫作定情信物!”
温景行笑着摇头:“谁家定情信物是只老虎?”
“在屋顶呢,凑合凑合吧。”傅元夕趴在自己膝上,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所以那个金桂香囊,就是你拿走了对不对?”
温景行:“……”
怎么还翻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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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小情侣正式上线!!!
本来想写一些冲突性的事件,但想想也不是每段感情都要坎坷不平。而且鹅子女鹅实在太美好了,两个在摔了碗不会被骂的家庭长大的幸福小孩,应该很能正视自己的内心,也很会爱别人吧?所以就这样写啦~
我还蛮喜欢这种平淡温馨的感觉……妈妈没啥说的了,祝你俩99吧[狗头][狗头][狗头]
第40章 相知远近(二)
夜半淅淅沥沥飘起雨。
本该最宜安枕的温柔雨夜, 却扰得人只顾静听雨声,辗转无眠。
傅元夕用被子将自己整个裹起来,连头发丝都未露在外面, 不多时又偷偷露出一双眼睛——尽管屋里只有她自己,但做贼心虚的微妙感受总是莫名从四面八方悄悄钻进温暖的被窝。
傅元夕小心地将被子往上扯了扯, 再次将自己整个人裹进去:“……我究竟在心虚什么?”
她一骨碌坐起来,拍拍自己莫名发烫的脸, 缓缓将脑袋埋在膝间:“好没出息,好丢人。”
随后她用了很大的劲, 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并发出一声惊呼。
傅元夕:“……”
她今天晚上真的很像一个傻子。
这么痛,那看来不是她没睡醒。
某个最初在灵隐寺故意气她的人,真的亲口说了喜欢她, 还说自己一无是处。一切都在朝意料之外的方向偏去,令人有些莫名的无措, 总之很不对劲。
是不是做梦的时候会连疼的感觉一起梦到?傅元夕捏了捏自己的脸, 木然地想。
于是她又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脸。
傅元夕:“……”
很好,真的不是在做梦。
她只在话本子里看过初春相识暮
春成亲的惊人之举,平日里——嗯……反正她父母当初用了三年。
他们到现在才认识了半年。
太吓人了,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接受现实。
傅元夕决定去外面冷静一会儿。她撑着把油纸伞走进雨幕, 听滴答的雨声玉珠般坠在伞面。
外祖父早逝,但外祖母每每提起, 始终笑得像初春三月的正盛的桃花,那笑意里全是眷恋和宁静, 从未有过一丝怨怼或不甘。
他们年少时的故事,大概会适合在安宁的秋夜娓娓道来。
傅元夕忽然很想问豁达又和蔼的老人,她在烂漫山花里望去怀着少女心事的一瞥时, 是否也曾有过这样不安的、无眠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