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你回来了……”男孩仰起秀丽的小脸，露出一个小心讨好的笑。
他捧起自己的作品，给方徵看：“你看，我成功了……”
方徵的目光落在血迹斑驳的房间里。
险些没站稳，惊心的怒火与恐惧同时冲上头顶。
他看着面前那漂亮无害的男孩，宛如恶魔一般，把这里变成了地狱，还期望他的夸赞。
“我说过多少次了，你不许碰这些东西！”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给你买书，买画册……你小小年纪，怎么会做出这么可怕的事！”
方徵抢走了缝合怪物。
“爸爸，爸爸！还给我！”方盈跳起来去他手里抢夺。
方徵一把推开他，男孩撞在桌角，额头当即渗出血来。
他跌坐在地，团起双腿，呜呜哭起来。
方徵一把拉开书柜，一堆血糊糊的缝合异兽滚了出来，腥气扑面。
他满脸惊恐，撑住桌面，差点吐出来。
“你……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方徵几乎崩溃，“我该怎么做……”
他把缝合怪物带去厨房，烧成一锅肉，回到方盈的房间。
彼时，男孩额上的伤还没处理，被自己的父亲按到桌前，看见碗里烧熟的蛇尾，浑身颤抖：“爸爸，我错了！我错了爸爸……不要呜呜啊！”
方徵把他的头按进碗底，硬逼着他吃了下去。
方盈大哭，拉扯间头上的伤又流血了，血珠流进他的眼睛，和泪珠一起滴在烧肉上。
“还喜欢异兽吗？”方徵颤抖着问他。
方盈哭着吐了一地。
“你记住这个味道。”方徵说，“再让我发现你干这种事，别怪我翻脸。”
……
施颜听得窒息。
很显然，方徵从没有告诉过方盈他真实的身世。
也许是出于对方盈的保护，只有与悲惨的出生切割，他才能拥有全新的人生。
但方盈偏偏是个聪慧又内心敏感的人。
随着长大，他从别的渠道得知了身世的真相，对方徵产生了极大的误会，父子逐渐离心。
而方徵是个退役军人、军校校长，一贯以严苛无情著称。
又是个单身铁直A，没有老婆，也没有其他人教他怎么养小孩。
他在对方盈的教育上，也采取了一贯的强硬风格……
很显然，他的做法没能扭转方盈，反而使他的内心更加扭曲。
第74章
施颜说：“方徵或许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但这不是你弑父的理由。”
“就凭他被你的生身Omega讹上，却不计前嫌， 视如己出把你养大。”
“他是撒了谎，可那是为了保护你；他不让你出去见人，是因为你的生身Omega曾因容貌被人诱拐，最终沦落风尘怀上孩子，不得不靠诈骗生存。”
“方徵把你当亲生孩子，才隐瞒你真实的身世，他怕你步上生父的后尘，才会对你过度保护！”
方盈的面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原来是这样……”他沉默半晌，自嘲笑道：“原来，我的生父更加不堪啊……”
施颜：？
她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这张脸， 的确有很多人想要将我染指……”方盈喃喃， “可那又如何， 我都送他们下地狱了。”
“还把他们的人皮和异兽缝在一起， 物尽其用。”
他看向施颜复杂的神色：“我是个Omega，我需要钱、力量和安全感， 才能保护好自己……”
“施颜，倘若当年的我遇到你， 你一定会好好保护我的，是不是？”
可惜他没有那样的幸运。
像那位贵族少爷那样的幸运。
有的人生来什么都有。
而有的人拼尽全力， 也只能苟延残喘。
印象里， 这是方盈第一次真正呼唤她的真名。
施颜不愿意骗他：“美丽的容貌或许能一眼吸引住人， 但最终让人留下的，始终是干净的灵魂和心。”
“你不配。”
方盈笑了，眸底多了莹亮的泪色。
“束手就擒吧。”施颜站起身，最后对他说：“方徵如果不爱你， 他察觉你是内鬼的第一时刻，就会上报军部。”
“可他没有，因为你是他唯一的软肋和私心。他想给你机会，才会去找你，让你去自首，却没想到葬送了自己。”
“方盈，你这一生罪行昭彰，最对不起的却只有他一人。”
沉默许久的Omega，在施颜转身的一刻，忽然发出一阵轻笑。
施颜耳尖微动，捕捉到角落里植物生长的声音。
窸窸窣窣，蛇一般呓语。
无数的异植抽丝剥茧，从植物咖啡馆的角落生长而出，朝他们卷挟而来——
难怪选了这间植物咖啡馆，原来方盈从一开始就没对她放下戒心。
“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
温柔细碎的笑声令人头皮发麻。
施颜抬手捏爆一棵缠向她的植物，转过身，对上方盈泪流满面的脸。
“我是恶人，方徵是好人，可你看啊，我们的下场有什么区别？”
他嘶声喊道：“这帝国，这世道……对不起我父亲，对不起我爸爸，也对不起我！”
“你以为我帮的是敌国吗？你也太小看我了，所有人都该死，所有人——”
空气里溢出一丝金昙信息素，将发疯的Omega锁在原地。
方盈疯狂的絮语一顿，沾满泪珠的脸上，流露出心愿达成的释然。
他闭上眼，流着泪笑了。
蛇一样扭动的植物不敌施颜，转头扑向了方盈，钻进他的口鼻耳朵，将他从内到外蚕食吞没。
施颜转身离开。
迎着扭曲的植物暗影，提前布控在外的军部人员冲进早已疏散一空的咖啡馆。
馆中所有活物被就地处决。
*
军部在方盈的公寓找到了方徵的遗体。
季蓝和兰沧一起去的。
看见那人尸体被抬出来的一刻，她小腿一软，跌坐在地，捂唇痛哭出声。
他们在公寓里搜出了大量反帝国分子的活动轨迹，和方盈为敌国提供异兽的相关证据。
军队出动，以此为依据，剿灭了更多窝点，血吸虫般藏在帝国内部的内鬼被成批抓捕。
方徵下葬那日，第一军校举行了葬礼。
下雨的运动场上，站满了鸦雀无声的师生，清一色黑色的伞。
这里除了在校生，还有无数早已毕业的往届学生。
他们得知噩耗，连夜赶回军校，送敬爱的校长最后一程。
方徵一生无妻无子，所有心血奉献于帝国与军校。
他用宝贵的生命换来无数内鬼落网，英勇殉职，以上将身份葬入帝国烈士
陵园。
第一军校师生们用自己的方式缅怀和送别。
人群里，乔欧低着头。
直到此刻，才有种真实感——
他们的校长真的不在了。
“以后再也没有老方驾着战舰来接我们了。”他话没说完，眼眶通红。
蒋鸣早已泪流满面。
抽泣声中，一名戴着假发和眼镜的Alpha抬起头，露出施颜沉默的脸。
她还是个通缉犯，只能用这种方式回来，和大家一起为方徵送别。
施颜感到颓然和迷茫。
从她来到第一军校的那天起，方徵就像一座明亮的灯塔，在深重的夜色里为他们照亮前路。
他总是冲在前面，就算他们最难的时候，也总有他的营救和兜底。
今后没有了他。
黑暗的前路，他们只能自己前行。
全员默哀。
季蓝望着夜空，那里似乎多了一盏星星，明亮温柔，照耀着她。
“你放心吧，帝国和孩子们，今后我都会替你守好的。”她对着星星说。
葬礼结束后，施颜来到校长办公室。
方徵死后，无论按资历还是能力，继承了他遗志的季蓝接手了他的岗位和工作，成为了军校的新一任校长。
施颜敲门，季蓝沙哑的声音传来：“请进。”
两人简短聊了一番。
施颜安慰了季蓝，并告知了她当年方徵离开的真相。
“我从没相信过，他会趁人之危去碰一个Omega。”
“学长他，看起来像个又倔又硬的Alpha，其实心肠比谁都软。”她喃喃说，“他都没有问过我，怎么知道，我不愿意和他一起养那个孩子呢？”
施颜：“正因为太在乎了，他才不愿意拖累你。”
季蓝按住额头，几乎干涸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最后说：“没想到他这样一个恣意的人，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方徵违反军部命令，动用战舰去沙漠接施颜他们那次，由于路途凶险，所有人动身前都立下了遗嘱。
方徵在遗嘱里，把自己的一切都留给了季蓝。
“他的遗物，我都不会动。只有这个……”施颜看着季蓝拿出一把长刀，递到她面前：“我觉得，他会希望交到你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