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看清来人,眸光瞬间冷下:“你来做什么?”
“去隅间找你,喻妗说你病了,我就替她过来。”他提起右手一个鼓囊囊的环保袋,“带了点食材,给你煮粥,以及……看看你的情况。”
她没让开,倚着门框,挑眉反问:“不是明天才回?”
“事情加急处理完,今晚赶回来了。”
他向来冷峻的眸色里,难得露出一丝歉意和不易察觉的心虚,“……还是来晚了,抱歉。”
他朝她身后昏暗的屋内望了一眼:“你生病,未婚夫没来照顾?”
苏岑这才侧身放他进屋,语气平淡,“我没事,就没叫他。早吃过药,烧都快退了。”
“行,那我量量。”陆乾不由分说,从袋子里掏出一个崭新的电子耳温枪,套上一次性塑料套,趁她不备,轻轻塞进她耳中。
冰凉的触感激得她一颤。
“别动,很快。”
屏幕亮起,跳出一个刺目的红色数字:38.7℃。
陆乾盯着那个数字,下颌线微微一紧,叹了口气:“你管这叫快退烧了?”
方才那点谨慎和小心瞬间蒸发,语气恢复成一贯的不容置喙:“去床上躺着。等会儿我把药和水给你送过去。”
“陆乾,”苏岑没动,声音比他还硬,“你以什么身份在这儿指挥我?”
陆乾周身的气场又肉眼可见地软化下来,像安抚一只竖起尖刺的猫。“苏岑,我这怎么是指挥你……”
他无奈放缓声调,带着两人都没注意的哄劝意味,“再说,我们不是……好朋友?”
“好朋友会骗人?”苏岑直直看着他,嘴角勾起没温度的弧度,“呵,男人的嘴,没一张可信。”
陆乾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你要骂我,也先等我给你准备好药,煮好粥,然后……向你坦白一切,可以吗?”
苏岑又瞪了他几秒。
她自以为表情凶狠,实际不知道此刻自己看着像片飘忽的纸片,随时要被风吹倒。
但陆乾表情真诚恳切,她心尖某处,莫名软塌了一角。
“……行吧。”
粥是清淡的鸡蓉小米粥,温度刚好。药片和水杯也并排放在床头柜上。
陆乾仔细地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靠坐得舒服些。
“说吧,”苏岑咽下最后一口粥,清了清沙哑的嗓子,“你是不是觉得瞒着我很好玩,就想看我像个傻子一样到处找‘0x45D’的笑话?”
“非得现在聊?”陆乾见她憔悴,眉心微拢,“我又不会跑,你先睡一觉?”
“现在聊。”苏岑异常坚定,“不聊清楚,我睡觉老梦见你,睡不好。”
“总是梦见我?”陆乾眸色倏然转深,沉吟片刻,状似无意地问,“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刚才在外面……又画了我?”
苏岑一愣:“你看见了。”
随即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冷哼,“谁想画你了。走神时控制不住自己,画完就马上叉掉了。”
“嗯,”他点点头,语气平淡,“那个……我也看见了。”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弥漫。苏岑忽然闷声问:“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生气?”陆乾不解。
“就是之前,我给你三千块……你觉得我践踏你尊严了?”她别过脸,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声音低下去。
“我就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过去。上次你说翻篇,根本言不由衷。你明明就是还在生气。我真不知道当时哪里惹到你了,让你说出那种……让人难过的话。”
“不是。”陆乾听明白了,立刻打断她的自我剖白,语气斩钉截铁,“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
他像是需要从久远的记忆里打捞片段,停顿了片刻,才重新开口,声线沉哑:
“那天……画完之后,我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听见你在打电话。还记得吗?”
苏岑努力回想。最后那日,她刚画完,便接到沈卿煜电话。他知道那段时间她因画不好人体而苦恼,说要过来给她当模特,她吓得连连拒绝。
她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已在练习,找了个同学当模特,还一不小心让对方月兑光了……
沈卿煜在电话那端不依不饶,她无可奈何,只得随口敷衍:
“我已经随便找了个路人模特……哥你就别问了,花点小钱能解决的事用得着你?……画的人体……脱了……哎呀你别管了……可别……千万别来……”
“……(你这)细胳膊细腿的……太娇气……达不到我的要求……”
“当时我断断续续听见了些。”陆乾复述着记忆里的只言片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着头,神色隐在阴影里,“不明白你什么意思,第一反应就……很难受。”
他削苹果的动作很稳,果皮连绵不断:“当时也是第一次做那样的……工作,心里很紧张,一时之间,误会了。”
于是他没有再打招呼,拿起东西径直下楼离开。却在公寓大门处,撞见了匆匆赶来的沈卿煜。
那时的陆乾戴着鸭舌帽,压低了帽檐。少年沈卿煜只匆匆一瞥,便伸手拦住了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与审视:
“你就是岑岑请的那个……‘便宜模特’?”
陆乾的拳头在身侧攥紧,骨节发白。他一把拽开沈卿煜的手,一言不发地侧身出门。
身后,传来沈卿煜冰冷而不屑的低语,“哪儿来的愣头青,给点钱就能脱?”
这部分,陆乾一五一十和苏岑陈述,语气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当时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和你是什么关系,就……挺生气的。”
苏岑眉头紧紧蹙起:“他怎么能那样说话……”旋即又涌起愧疚,“不过,我也不该那样胡说。当时只想快点应付他……” ”
他大概也不知道我是你同学,“陆乾理解地接过话头,带着一丝自嘲,“只觉得,我是哪个街头混混吧。”
“所以第二天,你要给我钱,我就……失控了。对你乱发了脾气。”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望进她眼里,满是迟来多年的诚挚,“苏岑,真的很抱歉。”
原来是这样。
苏岑怔住。这么多年梗在心底的一根小刺,原来源于一场阴差阳错的误会,源于少年人敏感脆弱的自尊,源于另一个人的傲慢轻侮。
“是我的问题。”陆乾再次强调。
他的坦然,反而令苏岑更觉愧疚。自己无心的几句话,竟成了伤人的利刃。
“那……这事儿就算彻底翻篇了。”她接过他递来的、切成小块的苹果,啃了一小口,声音闷闷的,“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当时就不该头脑一热找你当模特……欧老师说你那段时间挺低落的,是不是因为用这种方式赚了钱,心里不舒服,可家人手术又迫在眉睫,不得不……”
“你知道手术的事?”陆乾有些意外。
“嗯。那天在开水房,听见你打电话了。说是姑父要做手术……正好我缺模特,又想感谢你之前帮我找回被抢的钱,就顺势……”她越说声音越小,“早知道……”
“别这么说,苏岑。”陆乾抽了张纸巾,极其自然地擦掉她指尖沾染的苹果汁水,“赚到那笔钱,确实对我有帮助。”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的画表态,语气平静地表达着开心:“而且,你画我。我很开心。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我并不在意。”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不说自己是0x45D。”心里一石头移开,另一股闷气又升腾起来,“明知道我在找你,揣着明白装糊涂。”
苹果啃了两口,觉得有些凉,她放下,往被窝里缩了缩。
陆乾顺手替她掖了掖被角,继续“陈词”:
“在法国那次……我是去巴黎出差。在铁塔下偶遇你。你当时好像刚结束工作,妆很浓。其实……我也不确定那是不是你。”
他的目光飘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嗓音因回忆而微微沙哑:
“我……知道你可能并不想和过去的人再联络。”
你怎么知道?“苏岑疑惑。
“那个街拍视频……记得吗?”
“……什么街拍视频。”
记忆的线头被轻轻拉扯,某个几乎被遗忘的片段逐渐清晰。
某年夏日街头,她刚走完一场秀,脸上是未卸的、夸张的烟熏妆,身心俱疲。
邮箱里躺着导师催交练习作业的邮件,手机刚接到一个试镜失败的通知。烦闷如同厚重的蛛网,将她缠绕。
她陪模特朋友在街边,对方抽烟,见她心情不佳,递过一支。
第一次,她接过来,点燃。莫名想试试这令人上瘾的东西究竟什么滋味。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轮廓。就在这时,街角一个摄影师举起了长焦镜头。
等她发现,她抬手,满脸不耐,比了一个明确的“X”。
对方倒也礼貌,立刻过来递上名片。是一位在中文社交平台上颇有名气的华人街拍博主,常年穿梭于世界各地,专门拍摄海外华人模特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