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拍啊?也是,你现在画展这么成功,没必要那么辛苦了。”
沈卿玥却忽然改了主意,仿佛刚才那个势在必得的人不是她。
“这样,我们各退一步。”她摆出一副好心提议的模样,“你跟我道个歉,我不生气了,这事就算了。”
“不仅欠你的款项马上到账,还有延期违约金,一并支付。”
“生气?”苏岑莫名其妙,“你生什么气。”
经过沈卿煜的磨炼,她惊觉自己对沈卿玥的包容度大了许多,竟然还能心平气和坐在这儿和她探讨缘由。
她干脆把话说开:
“沈卿玥,如果你说的是以前的事。我记得,最开始是你说暑假要来找我,然后你没来。”
“后来我父母葬礼,你们俩都没出现,之后也没再联系过我。”
“需要道歉的人,是我?”
她唇线扯出个无语的弧度,“要生气,也该是我生气吧。”
随着苏岑一句句平静陈述,沈卿玥的脸色变了几变,带着探究和疑惑地询问:“后来……我那些年给你寄的礼物和写的信,你一样都没收到?”
“什么礼物?什么信?”苏岑也愣住了。
两人之间瞬间陷入死寂,空气急速膨胀,让人憋闷。
苏岑脸上的茫然不似作伪。以她的性格,不会说谎,也没必要。
“靠。”沈卿玥咬牙,“不是吧……”
“我被耍了?居然敢耍我?”
“你以前……给我寄过东西?”苏岑平静地问她,那种麻木的,灵魂飘出身体之外仿佛透过第三人视角审视场面的感觉,又开始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哼,你每一年的生日,我都提前一个月寄了礼物。一直到前年。”
“整整六年,你一点回应都没有,我很生气,所以没再寄。”
“而且发誓,就算你回来,我也再也不要理你。”
沈卿玥沉思片刻,像是想通了什么,抬眼,半是感慨,半是意有所指:
“我本来以为我家够乱了,没想到你家也……”
她紧盯着苏岑,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变化:“苏岑,最开始那两年,我和我哥确实被家里软禁,给你发的消息都是偷偷摸摸的……”
“后来放你鸽子,是因为我们被发现了,通讯工具全部没收,二十四小时有人盯着,除了家里,我们哪儿都不能去。”
“我哥那两年性子刚,和家里硬碰硬,被我爸管得很惨。”
“后来我学会装乖,稍微得了些自由,你却换了联系方式,所以,我只能偷偷给你买礼物,还是冒着被发现又被软禁的风险,亲自交到你伯父伯母手里。”
那时,苏墨林和唐迦每日忙于应付公司焦头烂额的账务,根本无暇理会沈卿玥。
于是,沈卿玥曲线救国,转而交给了苏墨林和徐昕然。
“他们每次都说给你寄出去了,甚至连跨国邮寄单号都拍给我看!”
沈卿玥越想越气,咬牙切齿,头顶简直要冒烟,“现在想想,到底有没有真的寄出去?”
“你收到的切实证据,一个都没有。”
随着往事被一桩桩揭开,苏岑的心一点点沉入冰冷的湖底。
她沉默着,感觉双手也有些轻微发麻。
两个人氛围变得有些尴尬,都没再说话。
过了会,化妆师试探着踏入这诡异的气氛中,”
两位……还需要补妆吗?”
桌面上,苏岑的手机震了震,她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手机银行到账:¥22,000。】
“连拖欠的罚金,一起打过去了。”沈卿玥的语气闷闷的,“抱歉,是误会了。”
她低声喃喃:“本以为卡着你这钱,你能主动找过来,没想到你比以前更沉得住气……”
随后,她轻轻挥开化妆师靠上来的刷子。
“我不录了,你给她化吧。”她起身,走到苏岑身边,伸出手机屏幕上的二维码:“……加个好友?”
苏岑考虑片刻,拿出手机扫了码。
“你,技术还行。”沈卿玥点了点化妆师,“给她化好看点。”
“这可是我姐。”
说完,也不看苏岑,踩着高跟鞋又“噔噔噔”往外走,走到门帘处,她又转头问苏岑:“对了,你是不是拒绝我哥……”
苏岑抬眼,透过镜子看她,“你又怎么知道?”
沈卿玥冷呵,“他天天在家发疯,想不知道都难。不过……”
“你做得对。”沈卿玥对她比了个大拇指,“他不会是个好恋人。”
“回聊。”她挥了挥手,丢下摄制组一群人,潇洒离去。
补过妆,苏岑起身离开。
上二楼,经过拐角处时,她的意识却忽然开始感到一阵熟悉的游离与恍惚,视野边缘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耳边,陈婧温和而清晰的话语仿佛船锚,拉回她的神思:“……你可以在感觉即将进入解离状态时……有意识地引导自己去做这件事……”
她的目光落在拐角处那扇不起眼的储物间门上。隐约记得……这里面,似乎有闲置的画纸画笔。
脚步先于意识做出了选择。
她伸出手,拧动冰凉的金属门把,侧身隐入了那片寂静的昏暗。
二楼拍摄区,灯光依旧明亮。
主持人雅雅看了看时间,起身询问:“各位,录制时间到了。请问……谁看到两位嘉宾老师了?”
刚上来的化妆师左右张望,面露迷茫:“弥月老师说不录了,很早就离开了。今山老师的话……大概十分钟前补好妆就出来了,应该上来了呀?”
一旁的陆乾与喻妗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喻妗摇摇头,眉头微蹙,眼里透出不解与隐隐的担忧。
陆乾面色沉静,但沉稳的声线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低声道:“我和你,分头找找。”
第20章
喻妗即刻转身, 去查看楼内所有的洗手间和室外区域。
陆乾请摄制团队稍作休息,一边拨打苏岑的电话,一边快步下楼, 按照喻妗的描述前往一楼办公区寻找。
理智上,他清楚一个成年人在熟悉环境里不会有什么危险, 但按在屏幕上的手指, 却泄露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急躁。
微弱的震动声从办公区传来。他循声走到临时梳妆台前——苏岑的手机静静躺在桌面,屏幕正因来电而亮起、震动。陆乾挂断了电话。
他走出房间,又将一楼所有展区细细寻了一遍, 仍不见人影。
回到大厅时,正碰上从门外回来的喻妗, 她也摇了摇头。
二楼传来困惑的议论声。陆乾迅速对喻妗低声安排:“你先上去稳住大家,就说沈卿玥和苏岑是旧友,有些话要私下聊, 所以拍摄暂停。”
他方才听到工作人员低声议论,沈卿玥是这个账号的重要资助方。
“先别让大家发现苏岑不见了。”
喻妗也担心媒体的评价对苏岑带来负面影响, 连连点头。
他揉了揉太阳穴,继续分析:“她没带手机,应该还在楼里。我再想想她可能去哪儿。”
喻妗把自己找过的地方快速说了一遍, 便转身上楼安抚众人。
还有哪里没找过?
陆乾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抬起,最终定格在楼梯转角处,那扇狭窄的纯白木门上。又摇了摇头。
“怎么会……”
但脚步仍是踏上阶梯, 朝那扇木门走去。
他抬手,轻缓地搭上门把手,门扉无声向内推开。
狭长储藏室的尽头,一扇高高的天窗倾泻下一束温柔的日光。
靠墙的旧椅上, 坐着个安静的背影。阳光在她发稍上跳跃,仿佛一动便会被惊走的流萤。
陆乾不自觉放轻呼吸。
苏岑的脊骨微动,手臂正大开大合地在画板铺开的画纸上挥动,炭笔摩擦纸张发出“刷刷”的声响。
她在画画。
陆乾极轻地带上门,门缝一闭合,被隔绝的世界重归寂静。
他放缓步伐,极慢地靠近。
他并非是毫无动静,可苏岑却对他的闯入浑然未觉。她仿佛置身于一个旁人无法进入的玻璃罩内,神情静谧与安然,周围的空气也沉静下来。
陆乾下意识屏息,随着脚步靠近,他的视线终于越过她的肩头,落在她的画纸上。
纸上,是少年时期的陆乾。眉眼深邃,身形是少年人特有的劲瘦挺拔,肌肉线条流畅而干净。
画中姿势,与那日画室里的如出一辙。
只是,腰间那块白麻布。消失了。
炭黑线条自精瘦的腰间收束后,向下勾勒出清晰而饱满的弧线。双腿的姿势放松,平放的腿,松弛之间隐显肌束,屈着的那条,肌肉纹理和力量感呼之欲出。
而那之间的部分……苏岑的笔触没有丝毫犹豫,她手中炭笔犹如手术刀,黑白分明的线条,精巧细密地勾画,数十笔,将那篇曾经白布遮住的留白,细致而大胆地填充,描摹得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