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的症状开始于五年前你父母去世时,但因当时你在国外,所以只是在你伯父安排下,每半年回国复诊。真正开始规律治疗,是一年半前回国定居之后,对吗?”
“对。”
“在遵医嘱服药期间,你常感到嗜睡、记忆模糊、乏力和注意力下降,反而觉得不吃药时更清醒舒适,因此时常擅自断药,服药不规律,是吗?”
“是的。”
陈婧的眉头深深蹙起,沉静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犹疑。
她递给苏岑一份《解离体验量表》:“这是一份辅助评估的自填量表,你先填写。我需要和老师讨论一下你的情况。”
随后,她起身和严主任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苏岑填完表,抬头时,恰好看到陈婧独自回来。
陈婧的表情比之前更为严肃。
她拧着眉心看完量表,苏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来:“我……情况很严重吗?”
陈婧放下表,重新调整表情,语气放缓:“不,别紧张。恰恰相反,根据我们的初步评估,你的核心症状其实并不算严重……至少,远远没有你既往所有病历记录的那么严重。”
她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缓慢而清晰地说:
“而且,之前开给你的药物,严重偏离了常规用药原则。对于你描述的症状而言,之前的处方甚至可以算得上是……教科书式的药物滥用。”
苏岑心下猛地一空,仿佛骤然被抛入汪洋中的一叶孤舟,随浪颠簸,无所依凭。
“别担心,”陈婧语气安抚,“苏岑,我很庆幸你当时自己停了药,并且敏锐地察觉到异常,及时更换了医生……”
“你接受那种方案治疗的时间不算太长,最难熬的戒断反应,也已经被你自己扛过来了。”
苏岑拧紧眉头,有些难以置信,“那他们给我开的药……到底有什么问题?”
陈婧拿起她带来的一小管黄色小药片,“这种,叫做‘**’,属于‘苯二氮类’药物。”
“在精神科,这是管理极其严格的控制药品,通常只用于短期、快速处理急性惊恐发作或严重失眠,而且应该特别报名仅能‘按需服用’。”
她指了指病历:“但在你的记录里,它却是日常定时服用的长期药物。这相当于长期使用‘长效镇静剂’,不仅会抑制认知功能,还会让你持续处于浑浑噩噩、难以集中注意力的状态。”
解离症状并没有特效药,药物的治疗只是为了治疗共病,比如抑郁和焦虑症……
她又拿起另一种药:“这种‘帕罗西汀’,强镇静,戒断反应明显。病历上写着用于治疗你的重度焦虑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但根据我和老师与你的接触评估……”
她谨慎地选择措辞:“你并没有达到需要如此激进用药的严重程度。”
“所以,之前的方案是不合理、不科学的。接下来,我们会为你制定更保守、也更合理的个体化治疗方案。”
苏岑心情复杂难言:“怎么会这样……他们给我推荐的诊所,怎么会这么离谱?”
陈婧见她面露不安,伸手轻轻抚平她肩头衣料的褶皱,继续温和询问:“你提到,在解离状态下你不会有危险行为,主要是神游或者画画,对吗?”
苏岑点头。
“画画这个行为,或许能帮助我更好地理解你的内心世界。那种状态下,你通常会画些什么?”
啊。苏岑无声张了张嘴。
……她说不太出口。
“那我换个方式问,”陈婧善解人意地转换角度,“画画的时候,你心里的感受是怎样的?可以和我描述一下吗?”
苏岑仔细想了想,笔尖勾勒那些轮廓和线条时,她的心中:“我觉得……很干净,会有一种……‘我现在很安全’的感觉。”
陈婧点点头,记录下来,不再追问,“好的,这很有价值。不着急,我们慢慢来。”
她放下量表:“对于首次诊疗来说,我们已经了解得非常充分了。”
陈婧给她重新开具了药物以及核磁共振检查:“我的老师是这个领域最权威的专家之一,你放心,接下来,跟着我们的脚步走,情况一定会逐步改善。”
苏岑点点头,又垂眸沉默片刻。
陈婧起身,脱下白大褂,“我上午的门诊结束了,好久不见,让我请你吃个午饭吧?”
苏岑恍惚着,跟着陈婧的脚步,来到医院旁一家装修精致的小西餐厅,进了门,她才回过神,“啊,你请我吃食堂就行,不用这么破费的。”
“要的。”陈婧笑着递过菜单,“你是不是都忘了?高中时,你可没少请我吃东西。”
是吗?
苏岑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点过餐,陈婧帮她回忆:“那时候我吃早饭不规律,有次胃痛得厉害,课间操动不了,趴在桌上直出虚汗,是你发现了,扶我去的医务室。”
她这么一说,苏岑想起
来了。
那时她常翘课间操,在教室补觉。
“好像是……那次醒来想去洗手间,见你趴桌上,觉得新奇,好学生居然也旷课间操?就绕过去看了眼。”
“这还不算,之后你就经常给我带早饭。有时候一大早到教室,就能看见桌上一袋包子。我去道谢,你好像也没听见,翻个身又睡了。”
回忆起往事,苏岑觉得好笑,“哦,那时候我家阿姨把我当猪养,每天准备一大桌子早饭,根本吃不完。所以有时就顺手打包,带到教室分给同学。”
服务员上了盘薯条,陈婧捻起一根送进嘴里,状似不经意提到:“嗯,我记得陆乾也有份。”
一中只有极少数家在外地的同学寄宿,到教室很早。
高一时,有她、陆乾几人。
高二时,又加了个吴越。
可比他们几个更早的,经常是走读的苏岑。
不知什么原因,她总是一大清早就到,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睡眼惺忪地从包里掏出几袋早点,放在陈婧和陆乾的桌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陈婧走进教室,总能看到两袋鼓鼓囊囊的早点,各自坐在她和陆乾的桌面。而苏岑的桌上,只有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趴在那儿睡觉。
“哦,我也不太记得了,”苏岑不知陈婧对陆乾是何态度,回答得谨慎:“那时他坐我后面,可能顺手就带了。”
“嗯。”陈婧继续道:“这次他回国,单独来找过我。”
苏岑转意面的叉子顿住,感觉话题微妙地转向了某个方向,“是吗……然后呢,就知道你要结婚的事了?”
陈婧插鸡翅的钢叉一歪,和瓷盘碰撞出尖锐一声响,“啊?我结婚跟他说什么?”
“哦,没什么……你继续。”苏岑暗忖,看来这位并不知道陆乾暗恋她的事。
“他说感觉有位朋友可能有些精神方面的困扰,需要专业帮助,和我描述了一些他观察到的症状,问了很多问题……”陈婧喝了口热红茶,目光若有深意地扫过苏岑:
“我觉得,他挺关心那位朋友的。”
“嗯,陆乾确实人很好。”
苏岑啃着鸡翅,点头肯定:“他一回国,就照顾老同学的工作。”
“请刘骋当咨询律师,买我的画,支持喻妗的策展工作,还给朋友介绍医生……”
“难怪以前大家都喜欢他。”
“他人缘是不错。”陈婧几不可闻地轻叹:“只是呢……他这个人,外表有点冷,中间稍微温和些,到了最里头又是冷的。能被他真正称为朋友的,恐怕很少。”
“比如,我就不算。”
闻言,苏岑拿披萨的手顿了顿,心中为陆乾感到一丝惋惜——爱得如此隐忍深沉,对方却觉得连朋友都算不上。
“对了,”陈婧以闲谈的口吻建议,“既然解离时画画能带给你‘安全’和‘平静’的感受,我觉得……”
“你可以在感觉即将进入解离状态时,有意识地引导自己去做这件事。通过这种积极的体验,帮助情绪逐渐回归平稳。”
苏岑点点头。
下午她做完检查拿了药,并与陈婧约定了复诊时间,便离开了医院。
华灯初上,陈婧下班换白大褂时,忽然想到什么,掏出手机,点出某个聊天对话框:【对了,今天你那位‘朋友’来找我看诊了】
对面“正在输入”很久,才回过消息。
L.Q:【你怎么知道?】
【又不难猜】
她想了想,又输入:【她的具体情况我不会透露,发消息只是见你上次似乎过度担忧。再这么下去你高低也是个轻度焦虑,也得来我这儿看病,所以特此提醒,也是告知一声,让你安心】
那边又过了会才回:【麻烦你多费心】
陈婧收起手机,摇头叹气,自言自语,关灯出门:“搞什么暗恋……真是不懂。”
回到家,苏岑把之前药物悉数收起,当晚按照陈婧的建议做了正念冥想,睡了一个深沉无梦的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