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伸出去接资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她当然不知道。
逢场作戏的两人,并不需要深入了解到对方财务状况的程度。
“知道。就这?”她拿过资料, 状似随意地翻阅。
可瞥见那触目惊心的巨额欠款数字时,微滞的指尖,仍是泄露了丝情绪。
“岑岑,你知道是这么多吗?”沈卿煜伸手过来, 替她翻到后面几页,“他和上一家MCN公司的诉讼纠纷,拖了两年了。和现在这家签的,也是利于对方的霸王条款。他名下无房无车, 那天在聚会上说的——”
“全是谎话。”
苏岑盯着报告,陷入沉默。心中一阵无奈:小金啊,咱可找个律师把把关吧,要被公司坑几次才长心?
这沉默却被沈卿煜解读成了另一种意味。
“不用怀疑这份报告的真实性。我还不至于。”
苏岑慢慢合上,抬眼,平静地反问:“所以,你带着这份报告来找我,是想说什么?”
这一问,倒让沈卿煜怔了怔。“他骗了你,骗了你伯父伯母,也骗了我。岑岑,你……不生气?”
愤怒、震惊、不解、困惑——这些情绪任何一种都没出现在苏岑脸上。
“有什么好生气?我喜欢的是他的人,又不是他的钱。”苏岑语气淡淡的,努力代入“恋爱脑”视角:
“要打官司,就一起找好律师。”
“要还钱,就让他多赚点去还。”
“我知道,他本性不坏,只是签约时太年轻,没有社会经验。”
沈卿煜清冷的眼中掠过难以置信的波澜,片刻后,暗涌被压下,他沉声道:“岑岑——”
“他配不上你。”
两人沉默半晌,像是互相试探的两头猎豹。
“配不上我?”
苏岑声音很低,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忽然笑了,越笑越停不下来:“……真有意思。沈卿煜,那你说说,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我?”
“你该不会想说……你自己吧?”
闻言,沈卿煜脸色一变,从容的面具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
苏岑太了解他,这样的羞辱,他忍不了。
可同样,他也足够了解她。
“岑岑,你这么努力,拒绝所有人靠近和帮助,不就是想证明,你单凭自己也可以?”
他的声音冰冷、锋锐。
“可如果我说,你卖出的大部分画,靠的是我的示意,是我让云顶的高管们来‘照顾’你的生意呢?”
苏岑脑海中不轻不重地一震。
果然。仅凭她自己一一电话邀请,也请不动那些人。
即便是晚宴上的曝光,最初也是因沈卿煜买了她的画,邀她入场。
“那又怎样?”
片刻,苏岑轻轻抬眼,直视他的眼,仿佛要穿透那层虚张声势,看到底色的慌乱。
“你不会觉得,我为了一点可笑的尊严,就要把卖出去的画都收回吧?”
“不论他们是因为什么原因,买我的画,是为了博你开心,还是不得不遵循你的指示……”
她慢慢走到二楼连廊的挑台,在那张长沙发上坐下,抬眼望着不远处独自站立的人,“我不在乎。画卖出去,对我来说就是好事。我有什么不开心的?”
沈卿煜跟过来,在她面前站定,质问:“那为什么我买剩下的画,你要拒绝。”
“因为,不想和你再有什么不必要的接触。”
一站一坐,坐着的人仿佛在睥睨,站着的人却在被审视。
苏岑看着沈卿煜眼底那团明灭的火焰逐渐湮灭,听见他声音低哑:“岑岑,我们一定……要变成这样吗?”
“岑岑,你还记得吗?小时候,你、我,还有玥玥,总爱泡在你的画室里,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你画画,我练琴,玥玥看漫画。”
“那时候我还说……等你十八岁生日宴,让玥玥策划,我来拉大提琴,你穿着最漂亮的裙子,在所有人羡慕的目光里出场……”
苏岑记得。那个画面曾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只是如今想来,早已模糊不清。
“所以,我18岁生日那天,你在哪呢?”
毫无征兆地,沈卿煜脱下西装外套,随手挂在栏杆上。
接着,他取下领带针,慢条斯理地摘下领带。
直到他松开衬衣的第一颗蓝宝石纽扣,苏岑才猛然意识到他要做什么。
她抬手遮住眼,别开视线,“你干什么?”
衣料摩挲的声音持续片刻,然后停止。沈卿煜的声音远了一些:“这些,就是你生日那天留下的。”
苏岑好奇,透过指缝看去。
沈卿煜背对着她,上衣褪至腰间。
雪白清瘦的脊背上,横亘着数十条深深浅浅的疤痕。
虽已有些年月,但那纵横交错的痕迹依旧触目惊心。
苏岑呼吸一滞,再次挪开目光。
“沈群打的。”他声音清冷,没有情绪,“我被关了很久。那时候,太弱小,没有力量反抗。”他的声线带着细微几不可查的轻颤,
“这些年……我真的尽力了,岑岑。”
“……我知道了。你先把衣服穿好。”
衣料再次窸窣作响,苏岑放下手,心中一阵复杂的酸软。
沈卿煜向来高冷矜贵,不动如风。做到这步,已经是将所有自尊碾碎,铺在她面前,当做台阶。
下,还是不下?
说全然不动容……
她的心也并非铁石做的。
沈卿煜是沈家三代单传的独苗,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幼被捧在掌心。这样的人生,注定光华夺目,也注定……不容有失。
“沈卿煜,你没必要这样。真的……值得吗?”
沈卿煜转过身,面对着她,自下往上,系最后几颗纽扣。
“我觉得值。”
苏岑吸了口气,“可是,沈卿煜……”
“我真的不喜欢你了。”
沉默片刻,沈卿煜仿佛没听见她的拒绝,自顾自地说:“苏岑,你可以继续筹备你的婚礼,但你不能阻止我追求你。如果你们真的情比金坚,也不怕多一块试金石。”
“沈卿煜,你很闲吗?”苏岑发现和他讲道理有些讲不通,“别跟我说你打算当第三者——”
“如果有必要,”沈卿煜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坚定,“我不介意。”
苏岑想,此刻自己的脸上一定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沈卿煜,一时失语。
楼梯口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有人走了上来。
两人同时收声。
是喻妗吗?脚步声不像。
随着脚步渐进,来人的轮廓在楼梯口清晰起来。
陆乾?他怎么会来?
见到陆乾的那刻,苏岑心中莫名一松,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
陆乾面上带着惯常的浅笑,与苏岑对视一眼,那目光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可就在那一瞬,苏岑却仿佛瞥见其下某种她看不懂的汹涌情绪,让她本能地心头一紧。
他目光偏转,落在仍在系最后一颗纽扣的沈卿煜身上,眼神冷峻,没了笑意。
“沈总,好巧。”
“陆总。”沈卿煜眼神沉冷下去,神色却恢复了一贯的从容,仿佛方才那一丝波动只是苏岑的幻觉。
他很快整理好,插兜倚栏而站,垂眸扫了眼腕表,“这个时间,到这儿来……是视察业务?还是找老同学叙旧?”
他的目
光落回苏岑身上,“你们老同学,关系这么好?”
苏岑也茫然,没接沈卿煜的话。视线向下捕捉到陆乾手里的一叠资料,另一只手,拎着瓶酒。
陆乾走到她面前,带着风尘仆仆的晚春凉意,和些许初夏刚露头的燥热。
她抬眼问:“你回来了?”
自从陆乾同学聚会那晚之后说去出差,就没了消息,她也没追问,想着他回来,自然会联系她。
“嗯。刚下飞机。”
他递过一个细长的纸袋,声音里带着长途旅行后的微哑,“合作方给的,说是好酒。我不太懂这些,你或许会喜欢。”
苏岑接过来。纸袋不重,但质感极佳。她取出里面的酒瓶——是一瓶干白。
仅一眼,她唇角微勾。
她爱喝酒,也识酒。
小行星(Astérode)长相思干白。
长相思(Sauvignon Blanc),被誉为葡萄酒中的白月光。
而这样未经嫁接的老藤地块长相思葡萄品种,酿造出来的酒,更为珍品。
有价无市。
一旁的沈卿煜瞥见酒标,眸光微动,唇角牵起一个辨不出情绪的弧度。
“……长相思。”他低声念出葡萄品种的名字,那三个字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出了别的意味。
他抬眼看向陆乾,话里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陆总,送老同学礼物,挺大手笔。”
“我是真不懂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