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他们分别叫二人“陆总”和“齐秘书”。
导演今天早就打听到领导团会来视察的消息,故意磨洋工,就是为在这一刻求表现。
瞬间背挺直,声音也大了不少。
“来,新郎笑开一点,可以抱着新娘转两圈。OK可以,新娘落地,捧起新郎的脸。”扩音器导演声音传到在场所有耳里。
转圈,落地,苏岑主动将额头碰过去。
“现在捧着新娘的脸,亲上去!”
小金大概有些不好意思,苏岑踮脚,头一偏,将暧昧的接触挡在众人视线之外。
借位苏岑很娴熟,假吻无论镜头还是旁人均察不出丝毫破绽。
日落下,氛围正好,两人演出极致动情。
导演面色感动,向领导们介绍,“陆总,不瞒您说,每次看到这么幸福的情侣夫妻,我都深感拍摄婚纱片的意义。”
车上二人没搭话,他又问:
“齐秘书,您一定去过很多地方见多识广,您觉得威尔登婚庆园这么美的风景,有没有中国小瑞士,湖市小新疆的意思?”
那位年轻男人礼貌笑了笑,点点头。
一众领导严肃的面庞均松了松。
看来他这马屁拍得很到位。
“从婚纱到蜜月,让热恋中的年轻人不用出远门,在城郊10公里,创造甜蜜幸福伴随一生的回忆。”导演继续发挥,“来,给两位仙女棒安排上。”
眼前,准新人一人一根仙女棒,在空中共画爱心,花火璀璨,照亮幸福面庞。
“好!”导演忍不住拍手,对自己的作品非常满意。
指挥着主摄从近拉远,监看屏从二人相看浓情蜜意缓缓拉至背景橘色的山景湖景,美不胜收。
“这是多幸福甜蜜的画面。”
他以园区宣传语收尾。
“威尔登殿堂,幸福共起航。”
他的话通过喇叭传到每个人耳里,害得苏岑莫名其妙笑了下。
“导演。”齐秘书终于忍不住开口。
“嗯?齐秘书,您说。”导演看过去,嘴角笑意还没来得及收,这一眼,终于后知后觉周身气压似乎低了许多,急噤声。
齐秘书关切,“拍这么久也累了吧。”
导演感觉不妙,抹了把额头不存在的薄汗,“还、还好?”
齐秘书没什么表情地建议,“累的话,少说几句吧。”
导演喊卡,苏岑终于和小金分开,顺着导演的视线看去。
一瞥,觉得熟悉。
于是又扭头去仔细看。
那是……陆乾?
高中时期和他有关为数不多的画面在脑海中迅速一一闪过,大多是线条和阴影,以碳素笔素描的黑白画面存在。
距离两人上次见面已经……九年?
两人隔得有些远,人又坐在车里,光线昏黄,她看得不真切。
陆乾从车上跨步而下,身姿依旧挺拔,骨架宽厚,将全套西装撑得线条利落。
金属腕表的牌子苏岑以前很熟悉,质地精良,雅致,扣在筋骨分明的手腕,体现品味的同时更显气质卓然,强大、疏离、不怒自威。
听人说话时他顺手整理袖扣,凸起的青筋彰显力量感。
浅灰色法式领衬衫,暗银领针,衬着条蓝纹绸缎领带,一丝不苟。
眼侧溢出的凌厉让人不由肃然,冷酷桀骜气质较从前更甚。
深邃眉骨下,眼眸淡漠,压人的气场无声散开,像高山湖泊,金光化不开冰封积雪。
真的是他。
记忆中瘦削的男生,现在已然长成气质稳重深沉的成熟男人。
陆乾没有朝这边看过来。
苏岑松了口气。
他现在混的这么好?
曾经,她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公主,他是班上孤僻的贫困生。
如今,镜像翻转,他站在了人群中央,她在其外。
远远地,她见他冷冷地瞥了眼谄笑的导演,对方大概不会想被无关紧要的人攀关系。
更何况两人见过的最后一面……苏岑在回忆里翻找,似乎不太愉快。
苏岑心想,她有机会溜走。
提起裙子,快速收好东西,她绕开人群径直朝山下停车场走去。
没出走几步,身后的人群却像是突然被按下静音键。
她身形僵硬两秒,眼前突然出现一双质地讲究皮面锃亮的德比皮鞋。
几秒。
头顶传来一道陌生又熟悉的男声,“好久不见,大画家。”
她猛地抬头,径直撞进陆乾眼底。
那双眼仿佛一汪深幽无底黑色潭洞,搅动着未名深邃的情绪,将她瞬间吸进去。
记忆闪动,上次见面,两人似乎闹得并不愉快,他大概也还记得。
她微怔片刻,暗自叹气,事已至此,她挤出尴尬微笑,挥手招呼,“陆……陆乾?好久不见啊。”
近了细看,他有了很大的变化,但似乎又没变太多。
“好久不见。”他这么回答。
没叫她名字,大概是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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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苏岑转学加家里出事后,几乎没和高中同学联系。
更何况和陆乾……
她记得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是转学前一天,那天,她给了他3000现金,作为他当她三日模特的费用。
然后二人不欢而散。
现在人家不记得她也属正常。
正想着需不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下,以免双方尴尬,只听他再开口。
“你要结婚了?”
“怎么也不通知同学。”
他误会了。
苏岑微怔,低头看了眼身上的婚纱,肩上的男式同款外套。
“啊,我其实……”
“陆总。”身后有人叫他,她回头看,出声的人被一个年轻男人制止了。
此刻并非是聊天的好时候。
身后那群人的视线明里暗里飘来,大概都是在等他。
她思绪混沌,饥寒交迫又疲惫,只想尽快结束这场意料之外的重逢。
于是她站直,拨正风吹乱的刘海,讪笑,“害,闪、闪婚,没来得及说。”
小金也收拾好,走了过来,自然地走进二人之间,偏头问苏岑,“走么?”
她这才想起,先前答应顺路载他一同回城。
“稍等……”陆乾拿出手机。
“苏小姐!”导演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加入几人之间,语气熟稔,“陆总和苏小姐认识?那正好啊,都是熟人,晚上一起吃个饭?”
整天对她没好气的人,忽然客客气气,挂满讨好的笑容,苏岑心底一阵烦躁。
苏岑有点受不了他的谄媚,但陆乾却顺着话,低头问她,“老同学,赏脸么?”
“算了,下次吧。”
苏岑干笑,冷冷看导演一眼,“变脸表演都看饱了,怕没胃口。”
陆乾顿了顿,随后往她身后看了眼,很快那位年轻男子走来。
男子先对小金微微颔首,“先生,高尔夫球场路不好走,我安排车送您二位回停车场,请您先随我来。”
而后面向导演,“导演还有事?我刚才听园区领导介绍说这场拍摄应5点结束,而现在……”他看了眼腕表,“已经6点半,看来团队的项目管理能力有待考量。”
导演还指望着拍威尔登婚庆园开业的系列宣传片,脸上一阵青红,全然没了开始对苏岑颐指气使的嚣张劲,挤出个难看的笑,收拾东西离开。
苏岑心情舒畅了些,抬脚要跟着小金走,却被陆乾拦住。
“苏岑,我才刚回国,遇见老同学挺不容易的。你有微信或者手机号?我加你吧。”
苏岑愣神着掏手机。
原来他记得她名字。
调出没几个好友的个人微信号,让他扫,她耳边被风送来一句低低的,“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风声忽大,她不确定是否听错,便只是勾勾嘴角,没有回答。
次日中午,她迷蒙着睁开眼。
昨天回家洗澡卸妆就睡,精疲力尽,一夜无梦。
早上醒来浑身酸,血肉模糊的脚后跟今日后知后觉地疼,粘住被单,扯下来一阵刺痛。
她边用碘棉处理伤口,边划手机。
先简要回复了画展那边和画册出版商约稿的消息。
而后点开好友荀楚栗的。
荀楚栗让她醒来回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那边传来“咚咚”两声,伴随一阵哀嚎,“岑姐!我在床上给你跪下了,你听见了吗?”
前天,便是同为模特的好友荀楚栗临时找到她,眼睛哭成荷包蛋请求:“岑岑,拜托拜托,江湖救急。”
苏岑无奈:“你又来?”
这人常年恃靓请假,经纪人已不想管她。
罗马婚纱的套拍和TVC拍摄,5个LOOK共2万,是笔不小的订单。
“‘罗马婚纱’这么大品牌,我要敢放他们鸽子,这次我真死定了!”
苏岑本想拒绝,但最后还是答应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