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岑叹了口气。沈卿煜今天,果然也是来着不善,她请陆乾挡住他微信好友申请,他必然有别的方法找到她微信,但他没有。
他确认了,她的态度是铁了心的回避他们。
他现在不满的,是她的态度。
“来,小金,陪我喝喝茶,聊聊天。”苏鑫林往茶桌前坐下,朝金仲森招招手。金仲森立刻乖巧跟过去,并未察觉身后几道视线落在他背上。
苏岑生怕他说错话,下意识要跟上去。
“岑岑啊,”徐昕然亲热地挽住她的胳膊,“你伯父最近收了几幅名家字画,我也看不懂,卿煜,你不是最懂这些门道?”
她将几人带到电梯口,直接按了“下”:“岑岑,你带你卿煜哥去一楼书房,帮你伯父掌掌眼呢?”
“我……”苏岑看了眼金仲森,对方递来个“放心”的眼神。
“苏伯母。”
陆乾声音不高,却清晰响起。他似笑非笑,停在一旁的雕花楼梯口,长身而立。
“我最近在装修房子,今天到贵府,觉得府上设计既雅致又实用。刚听苏伯父说,当初主要是苏小姐主持把关。”
陆乾说得客气,语气却分寸不让。
“能否先借苏岑小姐一会儿,我想请她带我逐层参观,替我讲解一二,我好借鉴些灵感。”
苏岑左边,是等在电梯口、神色平静的沈卿煜。
右边,是等在楼梯口、目光讳莫如深的陆乾。
徐昕然面色露出为难,目光在两人之间微妙地游移。
苏岑的脚步,像被两根反向的绳拉扯,钉在原地。
几乎没有犹豫。
苏岑眼神淡淡掠过沈卿煜,走向陆乾的方向,得体礼貌道:
“老同学是第一次来,我陪他转转吧。”
“岑岑陪客人吧,伯父和我提过那两幅墨宝,伯母可以随我去书房一同看看。”
几乎是同时,沈卿煜开口,神色如常,语气亲昵。
不知是不是她错觉,他刻意咬重了“客人”二字。
徐昕然见状忙应下,同沈卿煜先后步入电梯。
门关上前,苏岑都能感受到沈卿煜意味不明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如有实质,带着一丝温凉的压迫。
苏岑微微吸口气,转向陆乾时已换上轻松神色,微笑抬眸:“那陆总,咱们边走边聊?”
陆乾“嗯”了声,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率先顺楼梯往上。
两人行至三楼转角,苏岑开口,低声轻语:“陆乾,你其实根本就对他们的装修设计不感兴趣吧。”
陆乾回头,走廊暖光在他侧脸投下深邃阴影:“哦?”他尾音微扬,“怎么看出来的。”
“很难猜吗?他们的这梨花木雕花太师椅中式风……你家装修要走这种风格,我怕我忍不住叫你声陆伯。”
话一出口,陆乾脚步一滞,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笑意。
对话简短,空气里漂浮着某种默契的静默。
来到三楼露台,他们踏过青石板,穿过月洞门,停在博古架式的花架前。绿意盎然,文竹纤细的叶片垂下。
苏岑斟酌了片刻,手指拨弄着花架上一株文竹,声音比叶片更轻:“那天……不好意思啊。”
陆乾不高不低的“嗯”了声,陈述事实:“你请我吃饭,我下厨,你也没吃两口,然后走了。”
苏岑被他如此直白地一总结,心虚得直冒汗。
“别生气啦……”
她尾音无意识拖长,下意识半咬下唇,一双柳叶眉扬起,杏眼眨巴两下,歉疚之情几乎溢出,本就小巧的鹅蛋脸在上午的光线中,显得精致俏丽。
陆乾目光在她唇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干咳了一声,喉结微动。
“所以,那天他来你家找你是……”话问至半,猛然截断。
他面色掠过一丝郁结,像是懊恼于自己的失言,眼下淡青透出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叹:“算了。”
苏岑莫名。
二人闲聊庭院设计,视野里,一楼有人步入院子。
沈卿煜讲着电话,一路信步走至院墙池塘边的长椅,落座。
像是感应到什么,抬头朝他们方向望来。
苏岑下意识后退,几乎要撞进身后陆乾的怀里。
一只温暖的手掌及时地、极轻地在她腰后虚扶了一下,稳住她的身形,旋即松开。
那触碰短暂得像错觉,却留下鲜明的灼热感。
陆乾未动,只是朝楼下微微颔首。
沈卿煜在下方看着,电话还贴在耳边。
两人继续往下,二楼,是半开放式的茶室会客厅和伯父伯母女儿苏语晨的房间。
“语晨还在国外念大学,只有暑假才回来。”
行至二楼半开放式茶室,金仲森与苏鑫林相谈正欢。金仲森朝苏岑递来个宽慰的眼神。
一楼大会客厅、餐厅匆匆掠过。苏岑带他走下负一楼。
简单看过多功能影音室,苏岑在酒窖挑了瓶红酒,打算待会共饮。
最后来到雪茄吧。
房间恒温恒湿,木质调沉稳,皮质沙发宽大舒适。雪茄柜里陈列着整排的高希霸、特立尼达和富恩特。
“雪茄……你应该不感兴趣吧。”苏岑说着便欲离开。
陆乾却没动,打趣她:“有你这么走马观花带人参观的?”
她回身,撞上他深静的目光:“你……想试试?”
酒窖的酒她常拿,雪茄吧却是第一次用,看着桌上的雪茄剪、雪茄打火机和通针,颇有些不知从何下手。
陆乾站在雪茄柜前,指尖滑过木盒:“需不需要和你伯父报备?”
“倒是不用。”苏岑道:“他这儿经常招待客人,你越放松,他们越觉得你没拿他们当外人。”
“嗯。”陆乾淡淡应她,“那你坐会儿。”
苏岑先去角落选了张黑胶,放入唱片机,抬起唱片升降臂,唱针落入音槽,竟然是她最喜欢的一首西班牙语曲子“Aquellos Ojos Verdes”,经典的古巴波
莱罗情歌。
她在宽阔舒适的皮沙发坐下,深深靠入柔软的皮垫,脑神经随着暧昧缱绻的音乐放松下来。
陆乾挑出支雪茄,半倚在不远处的吧台,用雪茄剪在茄帽的肩部上方快速剪下个开口。
而后,他点燃喷气打火机,将雪茄尾部45度角旋转点燃。才将雪茄叼入嘴中,小口吸气转动,很快断面形成均匀的红色燃面。
粗实的雪茄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滚动,仿佛一件艺术品。
整个过程差不多一分钟。
他动作的娴熟与从容,显然不是生手。
“今天带人回来见家长,是第一次?”陆乾的声音从一团氤氲的烟雾后传来,面容有些模糊,“我以为你们都拍婚纱照,早该见过了。”
“嗯。”苏岑答得有些漫不经心,“要是知道你们都在,我会改天再带他来。”
“我们?”陆乾很轻地笑了声,“我又不碍着你见家长。”
“不是这个意思。”苏岑有些烦闷。
客人一多,她被轻易差遣开,没法守在金仲森身边,不知道他独自面对苏鑫林那些绵里藏针的寒暄与询问,会不会失言。
陆乾一口口缓慢、深长地抽着雪茄。
“你好像经常抽?”苏岑双腿交叠,斜靠沙发椅背,懒懒地撑着下巴,问他。
陆乾缓慢地长长地吸了口烟,而后吐出团朦胧烟雾,又用鼻腔吸入香气,目光沉静:“现在偶尔。在美国时,经常陪我那位投资人抽。”
苏岑的目光静静扫过他,这些年,陆乾确实发生了不少变化。
烟雾散尽,他哑声问:“想试试么?”
苏岑在国外时,许多同学聚会时也偶尔抽古巴雪茄,但她兴趣不大。
此刻陆乾的邀请像有魔力,她起身,走过去。
“好啊。”
陆乾转身瞬间,苏岑开口:“不用新拿一支,我只想试试。”
陆乾便将雪茄放置在雪茄烟灰缸上,转身去取来雪茄剪,打算剪一半,为她重新点燃。
苏岑却不觉有异,白皙手指径直伸向那支慢燃的、他唇畔刚离开的雪茄——
“等等。”
她被一声低喝止住动作。
“嗯?”
苏岑捏住雪茄,抬头,才发觉陆乾不知何时已靠近。
他的身形笼过来,带着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像无声倾轧的山峦。
抬头刹那,两人鼻尖几乎相触。
苏岑的眼中映出陆乾棱角分明的脸。他目光沉邃,晦暗难辨,像重逢时的第一次那样,像要把周围一切吸进去。
黑胶唱片还在缓缓转动,缱绻低哑的男声伴随暧昧慵懒的曲调,丝丝钻入苏岑耳蜗:
“Aquellos ojos verdes 凝视着这双眼睛
Que yo nunca besaré却又不能去亲近”
苏岑的呼吸一紧。
下一秒,指间的雪茄便被人利落抽走。
陆乾取过雪茄,眉头微蹙,无声息地后退半步。他的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腕内侧,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